第107章 和蘇青禾組隊
李衛國那張黝黑的臉,在跳躍的煤油燈火光下,像一塊被風乾的鐵。
他轉過頭,看向了女知青隊長李秀華。
「秀華!」
「你現在,馬上去把村裡的民兵都叫起來!」
「先繞著村子前後,把所有能藏人的溝溝坎坎,都給我仔仔細細地過一遍!」
「要是還找不到人……」
他手裡的旱煙袋捏得咯吱作響。
「你就把知青點這些小年輕,都給我喊起來!」
「男的!女的!都算上!」
「這黑燈瞎火的,我就不信她一個城裡來的嬌小姐,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
李秀華的臉色,比這月光還要白上三分。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心裡已經把蔣莉莉那個不省心的刺頭,翻來覆去罵了一百遍!
她還以為,經過這一個星期的敲打和教訓,這個從滬城來的女知青,那股子傲氣總該被磨掉一些,心思也能沉靜下來了。
沒想到!
沒想到她不聲不響的,竟然敢給她惹出這種天大的禍事!
偷跑!
這要是真出了什麼意外,她這個女知青隊長,絕對脫不了幹係!
他們這些知青,好不容易熬到天黑,幹完一天的活,累得骨頭都要散架了,就想躺下好好歇口氣。
現在倒好!
全被這個蔣莉莉給攪和了!
要是今天晚上找不回來,他們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睡個安穩覺!
李衛國交代完,又狠狠地瞪了一眼還在抽抽搭搭的蘇念禾,這才把煙袋往腰間一別,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那背影裡都透著一股子要去抓賊的兇悍。
他一走,院子裡那股緊繃的氣氛才稍稍鬆懈了一些。
李秀華立刻把男知青的隊長王建軍叫了過來。
沈建國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皮膚曬得黑紅,性格憨厚老實,此刻也是一臉的愁容。
李秀華把大隊長剛才的話,原封不動地又說了一遍。
沈建國聽完,長長地嘆了口氣,擡手抹了把臉。
「這叫什麼事兒啊!」
兩個中年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深深的無奈和疲憊,不約而同地搖了搖頭。
秦水煙站在人群外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清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驚訝。
蔣莉莉。
她膽子竟然這麼大嗎?
還敢玩逃跑這一出?
真是……有點出乎她的意料。
那一邊,蘇念禾還在哭。
她紅著一雙兔子似的眼圈,被她的兩個小姐妹,盼兒和春燕,一左一右地攙扶著,往她們的宿舍走去。
「都怪我……」
蘇念禾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自責。
「我下午要是察覺到她情緒不對,說什麼也該陪著她一起回宿舍的……」
「如果我陪著她,她……她肯定就不會動這種傻念頭了……」
盼兒連忙拍著她的背,柔聲安慰。
「念禾,這怎麼能怪你呢?你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哪能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呀。」
另一個叫春燕的姑娘也附和道。
「就是!這事兒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自己鐵了心要跑,就算你今天把她勸回來了,保不齊她明天、後天,還是會偷偷溜掉!」
「這種人,就是自作自受!」
秦水煙聽著她們的對話,不緊不慢的往自己的小宿舍走。
知青點的夜,因為這場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失去了寧靜。
到處都是走動的人影和壓低了聲音的議論。
秦水煙剛走到自己房門口,旁邊一扇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瘦高的身影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
是顧清辭。
她顯然是剛被外面的動靜給吵醒的,頭髮亂糟糟的,像個鳥窩,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懵懂。
這姑娘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隻要吃飽了飯,沒什麼事,倒頭就能睡著。
「水煙?」
顧清辭看清是她,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
「外面……怎麼這麼吵啊?」
秦水煙停下腳步,側頭看著她。
「出事了。」
她言簡意賅。
「蔣莉莉失蹤了。」
「大隊長正帶著民兵滿村子找她呢。」
「失蹤了?」
顧清辭腦子裡的那點瞌睡蟲,瞬間被這三個字嚇跑了一大半。
她整個人一下子就清醒了,眼睛也倏地睜大了。
「怎麼回事?好端端的,人怎麼會失蹤?」
秦水煙聳了聳肩,神情淡淡的。
「誰知道呢。」
她抱著胳膊,倚著門框,聲音裡聽不出什麼情緒。
「聽蘇念禾的意思,八成是受不了苦,想偷跑回家了。」
「逃跑?!」
顧清辭驚得咂了咂舌,倒吸一口涼氣。
她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
「我的天,她膽子也太大了吧?」
「這要是被抓回來,那……那不得被扒掉一層皮啊!」
顧清辭的臉上寫滿了不敢置信。
這下子,她那點僅剩的睡意也蕩然無存了。
她縮了縮脖子,看著外面亂糟糟的院子,也不敢一個人回屋睡覺了。
「我……我能去你屋裡待會兒嗎?」她小聲問。
秦水煙看了她一眼,沒說話,隻是轉身推開了自己的房門。
顧清辭立刻會意,像隻找到了組織的小尾巴,趕緊跟了進去。
秦水煙的小單間,收拾得乾淨整潔。
她從桌上的鐵皮罐子裡,舀了兩勺金貴的麥乳精,放進顧清辭的搪瓷缸裡,又提起暖水壺,沖了半缸熱水。
一股香甜的氣息,立刻在小小的房間裡瀰漫開來。
「喝吧。」
她把搪瓷缸遞給顧清辭。
顧清辭受寵若驚地接過來,雙手捧著溫熱的缸子,小口小口地啜飲著。
兩個人就這麼一坐一站,誰也沒有再說話。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顧清辭喝麥乳精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而窗外,是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呼喊聲,還有手電筒的光柱,在窗紙上晃來晃去。
整個和平村,像一鍋被燒開了的水,徹底沸騰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就在顧清辭快要把一杯麥乳精喝完的時候——
「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猛地從院子裡響起!
緊接著,女知青隊長李秀華那帶著幾分沙啞和焦躁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了知青點的每一個角落。
「注意了!所有知青都注意了!」
「現在都從屋裡出來!到院子裡集合!」
「剛剛接到大隊長通知,村子周圍沒有找到失蹤的蔣莉莉同志!」
「現在,需要組織人員進山搜尋!」
「所有男知青,帶上你們的手電筒、火把,立刻到院子中央集合!準備跟民兵隊一起進山!」
「另外,女知青這邊,也要出五個人!」
「主席教導我們,婦女能頂半邊天!革命工作不分男女!」
「現在,所有人出來抽籤!」
「抽中誰,就誰去!」
喇叭聲一停,死寂了沒兩秒。
「咯吱——」
「哐當!」
一扇扇房門被不耐煩地推開。
咒罵聲,抱怨聲,壓得低低的,在夜風裡打著旋兒。
「搞什麼名堂!」
「還讓不讓人活了!」
「那個蔣莉莉是瘋了嗎?自己想死別拖上我們啊!」
知青們罵罵咧咧地從各自的房間裡走出來,睡衣外面胡亂套著件外衣,個個都頂著一雙惺忪又布滿血絲的眼睛。
院子中央,不知何時已經擺上了一張破舊的方桌。
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昏黃的光暈將周圍一小圈地方照亮,旁邊還有一個豁了口的竹筒,裡面插著幾根捲起來的紙條。
李秀華站在桌子後面,臉色鐵青,手裡還拿著剩下的紙條,顯然是準備等女知青們都到齊了,就把抽籤的「刑具」放進去。
男知青那邊已經鬧哄哄地集合完畢,王建軍正在點名,手電筒的光柱在人群裡晃來晃去。
「女同志們,都過來!」
李秀華的聲音打破了院子裡的嘈雜。
「別磨蹭了!人命關天的事!」
九個女知青,稀稀拉拉地圍了過去,臉上都寫滿了不情願。
秦水煙拉著顧清辭,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面。
「都過來抽籤!」
李秀華把手裡的紙條一股腦全塞進了竹筒裡,用力晃了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竹筒裡一共九個簽,五個上面畫了圈,四個是空白。」
「抽到畫圈的,今天晚上就跟我進山!抽到空白的,回屋睡覺!」
她的聲音又冷又硬,沒有半點商量的餘地。
五個!
將近一半的人都要去!
誰也不想當那個倒黴蛋。
這黑燈瞎火的,山裡有什麼毒蛇猛獸都不知道,蔣莉莉是死是活跟她們有什麼關係?為了她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誰幹?
最前面的幾個女知青推推搡搡,誰也不肯第一個伸手。
「快點!」李秀華不耐煩地催促道。
一個膽子小點的姑娘,被後面的人推了一把,踉蹌著上前,閉著眼睛哆哆嗦嗦地從竹筒裡摸了一根出來。
她抖著手展開。
空白的。
那姑娘像是中了頭彩,長長地鬆了口氣,臉上瞬間綻放出劫後餘生的狂喜,捏著那張空白紙條,像是捏著什麼寶貝似的,趕緊退到了一邊。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人也就不再猶豫了。
一個接一個地上前。
很快,就輪到了排在後面的蘇念禾和她的兩個小姐妹。
盼兒和春燕手牽著手,緊張得手心都出了汗。
兩人抽完,攤開一看,都是空白。
她們倆頓時喜笑顏開,拍著胸口慶幸不已。
很快,竹筒裡隻剩下最後兩根紙條。
而還沒抽的,也隻剩下秦水煙和顧清辭兩個人。
顧清辭緊張地攥住了秦水煙的衣角,手心冰涼。
「水煙,我……」
「我去吧。」
秦水煙拍了拍她的手,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去。
她連看都沒看,隨手從竹筒裡抽了一根出來。
顧清辭也趕緊跟上去,拿了最後一根。
兩人同時攤開。
秦水煙的手裡,是一個鮮紅的圈。
而顧清辭的,一片空白。
「煙煙!」
顧清辭想也不想,立刻把自己的空白紙條往秦水煙手裡塞。
「煙煙,我們換!我跟你換!」
「這大晚上的,山裡多危險啊!你才剛來,路都不熟悉,萬一……萬一磕著碰著了怎麼辦!」
「我跟你換,我去!」
秦水煙看著她急得快要掉眼淚的樣子,心裡劃過一絲暖流。
她笑了笑,輕輕推開了顧清辭的手。
「沒事兒。」
「我跟著大部隊走,丟不了。」
「可是……」顧清辭還想再說什麼。
就在這時,一個柔弱又帶著幾分怯意的聲音,從旁邊響了起來。
「秦知青……」
是蘇念禾。
她走了過來,那雙兔子似的眼睛還是紅紅的,眼圈下面帶著淡淡的烏青,看起來楚楚可憐。
「這麼巧,我也抽中了。」
她的聲音小小的,
「要不……我們組個隊,一起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