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蔣莉莉失蹤
夕陽的餘暉,給她那張明艷的臉,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顧明遠眼睛都睜大了,結結巴巴地開口。
「秦……秦知青?這……這拖拉機?」
秦水煙朝他揚了揚眉,又用下巴點了點身後滿滿當當都是化肥的車鬥。
「給隊裡運化肥呢。剛從鎮上回來,路過供銷社,看核桃酥還不錯,就給你們帶了點。」
「嘗嘗,看喜不喜歡?」
顧明遠拿著油紙包「嘩啦」一下就站了起來,猴子他們也稀裡嘩啦地圍了過來,眼睛晶亮地盯著那輛拖拉機,和拖拉機上的秦水煙。
「我的天!厲害啊秦知青!」
猴子最先咋呼起來,滿臉的崇拜。
「你……你還會開拖拉機?!」
秦水煙被他們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逗笑了,唇角彎彎。
「不止會開,」她慢悠悠地,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得意,「我還會修。」
「從今天起,我就是咱們和平村的拖拉機手啦。」
「以後,你們要是誰想去鎮上趕集,或者有什麼急事,隻要我有空,你們就吱一聲。」
「我送你們一程!」
這話一出,又引來了一陣更大聲的驚嘆和歡呼。
顧明遠更是激動,他抱著那包還熱乎的核桃酥,咧著嘴笑得像個二傻子。
「秦知青,你真是……真是太牛了!」
被人這麼眾星捧月地誇著,秦水煙越發得意,那條無形的狐狸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去了。
她眼角的餘光,卻不著痕迹地,飄向了那個一動不動,沉默不語的身影。
許默依舊靠在樹榦的陰影裡。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睜開了眼,正靜靜地看著這邊。
他的表情,藏在明暗交界的光影裡,看不太真切。
但秦水煙就是能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看著她這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顯擺樣子,許默那雙深邃的黑眸裡,似乎閃過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隨即,他低沉而略帶沙啞的嗓音,不輕不重地響了起來。
「顧明遠。」
隻三個字。
卻像是一道無形的指令。
「哎!老大!」
顧明遠一個激靈,立刻應了一聲,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些。
他轉頭對秦水煙歉意地笑了笑。
「秦知青,那……那什麼,默哥喊我了,我們得回去幹活了。」
「嗯,去吧。」
秦水煙大度地擺了擺手,臉上的笑容不變。
「我這還等著去隊部交差呢,也不打擾你們了。」
說完,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個站在樹蔭下的高大身影。
許默也在看著她。
四目相對。
秦水煙忽然對著他,得意地,擡了擡自己光潔的下巴。
那神情,像極了一隻偷吃了魚,還要故意在主人面前舔舔爪子,炫耀一番的貓。
*
夜,深了。
白日裡被太陽炙烤得滾燙的土地,此刻正絲絲縷縷地冒著涼氣。
月光如水,灑在知青點的院子裡,給土坯房,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銀邊。
秦水煙端著一盆熱水,回了自己的房間。
木盆「砰」地一聲放在地上,濺起幾朵溫熱的水花。
她利落地脫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裳,露出大片白皙細膩的肌膚,與常年不見光的顏色一樣,絲毫沒有因為下地幹活而變得粗糙。
用毛巾沾了熱水,細細地擦拭著身體。
水汽氤氳中,那張明艷的臉龐,被熏蒸出了一層淡淡的粉。
洗漱完畢,換上一身乾淨的棉布睡衣,秦水煙覺得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
她端起換下來的臟衣服,正準備去院子裡的水井邊洗掉。
剛一拉開房門——
「咚咚咚!」
一陣急促又用力的敲門聲,猛地從院門外傳來。
秦水煙的腳步頓了頓。
她抱著木盆,不緊不慢地走到院門口,拉開了木質的門栓。
「吱呀——」一聲。
門口站著的,是女知青的隊長,李秀華。
她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月光下,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嚴肅的臉,此刻綳得緊緊的,透著一股焦灼。
秦水煙有點意外,懶洋洋地倚著門框,挑了挑眉。
「怎麼了,秀華姐?」
李秀華看見她,問道:「秦水煙,你今天晚上,有沒有見到蔣莉莉?」
秦水煙聞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傍晚開拖拉機回來之後,她就直接回了宿舍,根本沒見過其他人。
於是,她誠實地搖了搖頭。
「沒有。」
「沒看到。」
李秀華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像是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眼神裡劃過一絲失望.
她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多說,隻扔下一句「知道了」,就急匆匆地轉身,消失在了夜色裡。
那背影,慌張得像是要去救火。
秦水煙看著她離開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
蔣莉莉?
她能出什麼事?
秦水煙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她走到井邊,打了半桶清涼的井水,慢條斯理地洗起了衣服。
搓闆在手裡發出「唰唰」的聲響,潮濕的皂角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一直到她洗完了最後一件衣服,擰乾,搭在晾衣繩上。
回到房間裡,正準備關門睡覺的時候,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嘰嘰喳喳的嘈雜聲。
那聲音,像是煮沸了的水,咕嚕咕嚕地,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秦水煙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
她重新披上件外衣,信步走了出去。
剛走到知青點的大院門口,就看到了裡面的景象。
院子裡,黑壓壓地圍了一圈人。
男知青,女知青,幾乎都從屋裡出來了,個個睡眼惺忪,臉上卻帶著驚疑不定的神情。
人群的中央,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燈光下,大隊長李衛國那張黝黑的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女知青隊長李秀華站在他旁邊,急得直搓手。
而在他們面前,蘇念禾正站在那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哽咽的聲音,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我也不知道莉莉跑哪去了……
「我下午上完工,本來想跟她一起回來的,可她……她說有點事,讓我先回來……」
「我原本以為,她就是心情不好,想一個人待會兒,也就自己先回來了。」
蘇念禾擡起袖子,擦了擦眼淚.
「但是……但是到了吃晚飯的時候,她還是不見蹤影……」
「我就覺得有點奇怪了,想著她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才趕緊跟秀華姐說了一下。」
「現在天都黑成這樣了,她還沒有回來……」
「大隊長,秀華姐,莉莉她……莉莉她沒出事吧?怎麼這個點了,都不回來啊……」
說著,她像是再也忍不住了,低著頭,「嗚嗚」地啜泣起來。
大隊長李衛國吧嗒吧嗒地抽著他的旱煙袋,煙鍋裡的火星,在一片黑暗中明明滅滅。
他吐出一口濃重的煙圈,臉色愈發難看。
女知青隊長李秀華也是急了,她上前一步,抓著蘇念禾的胳膊。
「蘇念禾,你先別哭了!」
「你和蔣莉莉不是平日裡形影不離的嗎?你再仔細想想,她最近,到底有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
蘇念禾被她這麼一問,哭聲頓了頓。
她擡起那張梨花帶雨的臉,囁嚅了一下嘴唇,眼神躲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也……也沒什麼特別異常的啊……」
她小聲說。
「就是……就是這些天,莉莉在宿舍裡,情緒一直不太好……」
「說……說大家都不喜歡她了……」
「她……她想……」
李秀華的耐心快要告罄了,厲聲追問。
「她想幹什麼?!」
蘇念禾像是被她嚇了一跳,肩膀瑟縮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兇了。
「秀華姐,這……這可不是我說的啊,是莉莉……是莉莉自己說的……」
她像是怕擔責任似的,先把自己摘了個乾淨。
然後,才用一種幾不可聞的音量,幽幽地說道。
「莉莉說……她想回家。」
回家?
這兩個字,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在人群中激起了千層浪!
整個院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靜。
隨即,「嗡」的一聲,徹底嘩然!
「什麼?想回家?!」
「我的天,蔣莉莉這是……想偷跑啊!」
「瘋了吧她!這可是當逃兵!」
議論聲,驚呼聲,此起彼伏。
要知道,知青下鄉,紮根農村,這是政策。
想回家?
怎麼回?
唯一的途徑,就是偷跑!
可知青點也不是沒有過想不開,或者受不了苦,偷偷跑掉的知青。
但下場呢?
無一例外的,不是在深山老林裡迷了路,從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是沒跑出多遠,就被民兵給抓了回來,一頓好打不說,還要在全公社面前做檢討,檔案上記上濃重的一筆,這輩子都完了!
更重要的是,知青在哪個大隊出了事,失蹤了,甚至死了,對大隊來說,都是一件天大的麻煩事!
是要層層跟上級彙報的!
如果真鬧出人命,他們和平大隊上上下下,都得跟著喝一壺!
大隊長李衛國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了。
他猛地把手裡的旱煙袋往地上一磕,火星四濺。
「簡直是胡鬧!」
一聲怒喝,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這黑燈瞎火的,她一個女同志,往哪兒跑?!」
「山裡頭那些野豬瞎子,是吃素的嗎?!」
「她膽子也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