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母子重逢3
直到夏星月那撕心裂肺的哭聲逐漸轉為斷斷續續的嗚咽,許默才緩緩開口。
「奶奶臨死之前說起過你。」
夏星月正用手帕擦拭著紅腫不堪的眼角,聞言,整個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她……她說什麼?」
記憶的大門在這一瞬間被粗暴地撞開。那個裹著小腳、總是梳著一絲不苟髮髻的老太太再次浮現在她眼前。
當年的林春花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厲害婆婆,守舊且固執,對她這個喝過洋墨水的兒媳婦總是看不順眼。
那場決定命運的爭吵彷彿就發生在昨天。
在那場席捲全國的巨變即將降臨前夕,她曾發瘋般地將兩個年幼的孩子塞進那輛黑色轎車想要帶他們逃離。可林春花就那樣張開雙臂死死擋在車頭前,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愚昧的堅定。
——「許家世代懸壺濟世,積德行善,怎麼會有災禍?你這個女人就是危言聳聽!要想帶走我許家的種,除非從我屍體上軋過去!」
正是那次阻攔斬斷了母子三人最後的生路。
想到這裡,夏星月眼底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光芒,那是混雜著怨恨、無奈與悲涼的情緒。
許默並沒有在意母親眼中翻湧的情緒。
他隻是平靜的複述著那段遺言。
「奶奶說她錯了。」
「她在病床上抓著我的手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和姐姐。當年如果讓你接走我們,我們姐弟倆就不會在後來那些年裡,吃那麼多苦,遭那麼多罪。」
「她到死都沒能閉上眼,一直念叨著是你對,是她害了許家。」
許默微微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那抹深沉的暗色。
其實當年,許家被打倒後沒多久,林春花就已經後悔了。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老太太眼睜睜看著兒子被批鬥緻死,看著孫子孫女在饑寒交迫中受盡白眼,她那顆頑固的心終於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崩塌碎裂。
可是木已成舟。
這是時代的洪流,是許家命中注定的劫難,即便悔青了腸子也換不回哪怕一秒鐘的安寧。
「她說她是個罪人。」
「她希望我能代替她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鎚,狠狠砸在夏星月心口。
她愣神了半晌後,原本止住的眼淚再次決堤而下。
一聲遲到了十九年的道歉。
一聲來自那個造成骨肉分離罪魁禍首的懺悔。
太輕了。
相比這十九年來兩個孩子所受的苦難,這句對不起實在太輕太輕,輕得甚至無法填補她心中哪怕萬分之一的空洞。
可這又是她這些年來,唯一得到的某種來自於過去的解脫。
「不……不……」
夏星月捂著臉痛苦地搖頭。
許默看著面前這個哭的婦人,他上前半步,但始終保持著一個克制疏離的安全距離。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低沉,「我和姐姐從來沒有怪過你。」
這是實話。
在那些為了填飽肚子,而在這個殘酷世間掙紮求生的日日夜夜裡,恨一個人是需要消耗巨大能量的奢侈品。他和姐姐光是活著就已經拼盡了全力,哪裡還有多餘的力氣去恨一個遠在大洋彼岸的影子。
「當年的事你無能為力。」許默看著窗外斑駁的樹影,「姐姐如果知道你現在過得好也會為你開心的。」
夏星月顫抖著擡起頭。
她透過模糊的淚眼看著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青年。他的輪廓像極了死去的丈夫,可那雙眼睛裡的冷靜與淡漠,卻讓她感到一陣鑽心的疼。
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碎。
如果是在蜜罐裡泡大的孩子,此刻哪怕是撒潑打滾地質問她、怨恨她,她心裡或許還會好受些。
可他偏偏這麼平靜這麼體貼,彷彿在訴說著別人的故事。
這種平靜不僅意味著原諒,更意味著生疏。
「小默啊……」
夏星月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在觸碰到兒子臉頰的那一刻劇烈顫抖起來。
掌心下的皮膚粗糙溫熱,那是常年風吹日曬留下的痕迹。下頜處青色的胡茬微微有些紮手,這種鮮活的觸感讓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不再是夢境。
「媽媽對不起你……媽媽真的好想你……」
她哭泣著撫摸著那張冷硬的臉龐,指腹貪婪地描摹著每一寸線條,試圖將這就十九年的空白全部填補回來。
許默沒有躲。
他就那樣筆直地站在原地,垂著眼簾安靜地感受著臉頰上那隻手的溫度。
那是母親的手。
溫軟、細膩,帶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可是他的心裡卻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那種原本以為會有的孺慕之情並沒有如期而至。
記憶裡那個模糊不清的母親形象,雖然終於在這個瞬間變得清晰具體起來,可那種橫亘在兩人之間長達十九年的時光鴻溝,卻不是一個擁抱或一次撫摸就能填平的。
他並不恨她。
在聽完父親和奶奶的故事,在經歷了這些年的人情冷暖後,他早就理解了當年那個年輕母親的無奈與絕望。
但他也不愛她。
至少不是那種孩子對母親天然的、親密的愛。
時間太久了。
久到足以把血濃於水的親情,稀釋成一種客氣的疏離,久到足以把最親密的人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許默在心裡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微微側過頭讓自己的臉頰更貼合那隻顫抖的手掌,這或許是他此刻唯一能給予這個可憐女人的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