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母子重逢2
聶雲昭看著面前這位雖然極力剋制卻依然渾身顫抖的女學者,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她極輕地嘆了一口氣,推開半掩的房門。
「進去再說吧。」
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隔絕了走廊裡巡邏士兵沉悶的腳步聲。
套房內光線充足,卻顯得格外清冷。
夏星月幾乎是踉蹌著,衝進了盥洗室。
她雙手撐在冰涼的大理石洗手台上,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狼狽的面孔。
原本精緻的妝容早已被淚水沖刷得斑駁不堪,眼角的細紋裡卡著早已乾涸的粉底,那雙曾經在無數國際學術會議上神采飛揚的眼睛,此刻布滿了猩紅的血絲。
她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自來水,嘩啦啦流淌出來。
夏星月捧起冷水狠狠潑在自己臉上,試圖用這種物理上的刺激來強迫自己冷靜。
她不能這樣。
她不能用這就副鬼樣子去見那個孩子。
那是她十九年未見的兒子,是她在無數個異國深夜裡魂牽夢繞的骨血,她必須體面,必須端莊,必須像個母親的樣子。
十分鐘後。
盥洗室的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夏星月重新走了出來。
她洗去了滿臉的淚痕並重新補了一層薄薄的粉底,甚至特意塗了一層顯氣色的口紅掩蓋住嘴唇的顫抖。
客廳裡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聶雲昭端坐在單人沙發上腰背挺直如松。
而許默則坐在長沙發的邊緣,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般,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
聽到腳步聲。
兩人同時擡起頭。
夏星月迎著那兩道視線,勉強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
「讓你們見笑了。」
她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但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優雅得體。
聶雲昭微微頷首站起身。
「夏同志。」聶雲昭側過身讓出身後的年輕人,「人已經帶到了,有什麼話你可以當面跟他說。」
話音未落。
許默已經站了起來。
他那雙深邃漆黑的眸子,平靜地注視著面前這個身份尊貴的女科學家。
儘管心中並沒有多少波瀾,但他依然保持著最基本的禮節與尊重。
許默上前一步,伸出那隻布滿老繭與傷痕的大手。
「夏教授你好。」
他的聲音低沉。
「我是許默。研究所醫療部成員。」
簡單的自我介紹,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修飾。
夏星月的視線落在那隻懸在半空的手掌上。
那是一隻屬於戰士的手。
指關節粗大有力,手背上青筋暴起,隱約看到幾道早已癒合的陳舊刀疤。
這是她兒子的手。
夏星月感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
她顫抖著伸出自己保養得宜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了那隻寬厚有力的大手。
掌心相貼的瞬間。
一股粗糙溫熱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直衝天靈蓋。
夏星月眼眶再次發熱,卻不得不死死咬住舌尖將眼淚逼回去。
「昨天……謝謝你救了我。」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了。」
「分內之事。」許默表情淡漠地回答,「舉手之勞,不用客氣。」
說完,他便禮貌而疏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掌心的溫度驟然消失。
夏星月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塊。
她注視著眼前這個高大英俊的青年,目光描摹著他眉眼的每一處輪廓試圖從中尋找十九年前那個稚嫩幼童的影子。
太像了。
那眉眼簡直和年輕時的丈夫一模一樣,而那抿緊嘴唇時倔強的神情,又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你叫許默是嗎?」
夏星月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
許默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夏星月深吸一口氣。
「許默,你是不是還有一個姐姐?」
許默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裡,瞬間浮現出一絲警惕。
作為一名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勤人員,他對個人信息的洩露有著本能的敏感與防備。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大你三歲。」夏星月死死盯著許默的眼睛,語速極快地說道,「叫許巧。」
這就不僅僅是普通的背景調查,能解釋的了。
許默眉頭微皺身體肌肉瞬間緊繃,進入了防禦狀態。
「你是……?」
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裡,充滿了審視與懷疑。
夏星月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她此時此刻已經完全陷入了某種回憶的漩渦之中,那雙空洞的眸子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青年看到了久遠的過去。
「許巧的手腕上。」
「有一顆粉紅色的痣。」
「是不是?」
許默那張常年沒有任何錶情的冷硬臉龐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面前這個陌生的女人。
那顆痣長在姐姐左手手腕內側極其隱蔽的位置,除了最親近的家人根本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這個女人是誰?
她為什麼會知道姐姐這麼私密的事情?
難道……
一個荒謬至極卻又呼之欲出的念頭,在許默腦海中瘋狂滋生。
夏星月看著兒子震驚的神情便知道自己說對了。
淚水再次決堤而下。
她不管不顧地向前邁了一步,聲音哽咽得幾乎聽不清。
「你爺爺叫許長根。」
「奶奶叫林春花。」
「爸爸叫許國華。」
夏星月每念出一個名字,心臟就劇烈抽搐一下,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名字,此刻變成了最鋒利的刀刃割得她鮮血淋漓。
「他們……」
「他們現在還好嗎?」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聶雲昭,此刻輕輕轉過身。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對久別重逢的母子,隨後邁開步子無聲無息地走了出去。
「咔噠。」
房門被輕輕帶上。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了他們兩個人。
許默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他看著面前這個頭髮花白、滿臉淚痕的女人,腦海中那些破碎的記憶碎片開始瘋狂重組。
那個據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了國外的母親。
那個村裡人嘴裡拋夫棄子的狠心女人。
那個他曾經在夢裡無數次幻想過又無數次打碎的模糊身影。
竟然就是眼前這位受國家最高級別保護的夏星月教授?
許默感覺喉嚨乾澀得像是被火燒過。
他嘴唇動了動,那個早已生疏的稱呼在舌尖繞了幾圈,終究還是沒能叫出口。
「我爸爸和爺爺。」
許默垂下眼簾,掩蓋住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已經死去十多年了。」
「奶奶去年因為糖尿病的併發症死了。」
「嗚……」
夏星月捂住嘴巴,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悲鳴。
她低下頭,迅速擦拭掉臉上狼狽的淚水,強迫自己站穩。
「巧兒呢?」
「她過得好嗎?」
許默看著母親那雙充滿悲傷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他沉默了片刻後,低聲開口。
「姐姐前年,生了一個女兒。」
提到姐姐,許默冷硬的面部線條稍微柔和了一些。
「姐夫是小學老師,他是個老實人,對她很好。他們在學校門口開了一個小賣部賣些文具和零食,姐姐一邊帶孩子一邊買東西,目前雖然生活清貧但是平穩。」
平穩。
對於他們這樣在苦水裡泡大的人來說,平穩就是最大的幸福。
夏星月聞言眼淚流得更兇了。
小賣部。
清貧。
她的女兒本該是金枝玉葉,本該坐在明亮的教室裡讀書彈琴,本該擁有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
可如今卻為了生計在市井中蹉跎歲月。
這一切都是她的錯。
夏星月再也控制不住心頭翻湧的悔恨。
她猛地上前一步,擡起頭看著自己高大英俊的兒子。
「小默。」
這是她十九年來第一次叫出這個名字。
「那你呢?」
「這些年你過得好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無盡的悔意。
「我……我對不起你們姐弟。」
夏星月終於崩潰大哭。
「我當時太傻了太軟弱了……我隻知道國內要出大亂子了,我怕連累你們,我怕帶不走你們……」
「我當年如果強硬一點……」
「如果我拼了命把你們姐弟帶走……」
「你們這些年就不會過得這麼苦了!」
許默任由母親抓著自己的衣領哭訴。
他並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出言安慰,隻是僵硬地站在那裡,任由那些遲到了十九年的眼淚打濕他的胸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