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原來……你也是重生的啊。」
秦水煙拄著手杖,一步步走在通往頂層套房的露天連廊上。
紫檀木手杖敲擊著柚木地闆。
「篤。」
「篤。」
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在寂靜的夜裡傳出很遠。
海浪拍打著船舷。
秦水煙走得很慢。
快到了。
隻要穿過前面那個拐角,就是她的「牢籠」。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包裡那個冰涼的硬物。那個微型對講機,就像是一顆定心丸,壓住了她心底翻湧的不安。
忽然。
秦水煙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風裡夾雜著一絲異樣的味道。
不是海水的鹹腥,也不是宴會上的脂粉氣,而是一股……腐爛的、像是傷口化膿後沒來得及處理的惡臭,混合著廉價消毒水的刺鼻味道。
緊接著。
一陣急促而粗重的呼吸聲,從前面的陰影裡傳了出來。
「呼哧……呼哧……」
那聲音不像人。
更像是某種受了重傷、瀕臨死亡卻還在垂死掙紮的野獸。喉嚨裡像是卡著一口濃痰,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破風箱般的拉扯聲。
秦水煙眯起眼睛。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單手握緊了手杖的龍頭。
「出來。」
黑暗中的呼吸聲驟然一滯。
隨後,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響起。
一個佝僂的身影,慢慢地、一點點地從陰影裡挪了出來。
借著走廊壁燈昏黃的光線,秦水煙看清了那個人的樣子。
那一瞬間,饒是她兩世為人,心頭也不禁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蘇念禾。
如果不仔細辨認,很難把眼前這個怪物和曾經那個清秀溫吞的女人聯繫在一起。
她瘦得脫了形,原本合身的病號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是掛在一個骷髏架子上。露在外面的皮膚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敗色,上面布滿了青紫的淤痕和抓撓後的血痂。
最恐怖的是她的臉。
那張清秀的臉,此刻已經徹底毀了。
像是蠟像被火烤化了一半。
鼻子歪斜,填充物移位,一邊臉頰塌陷下去,另一邊卻高高腫起。在這種半明半暗的光線下,那張臉扭曲、猙獰,活像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秦……水……煙……」
蘇念禾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光鮮亮麗的女人。
看著她身上那件價值連城的墨綠絲絨長裙,看著她脖子上那串閃閃發光的鑽石項鏈,再看看自己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嫉妒,像是一條毒蛇,瞬間噬咬住了蘇念禾的心臟。
她舉起了手。
她的右手……已經沒了。
手腕處空蕩蕩的,纏著厚厚的、已經滲出血水的紗布,看起來像是齊根被砍斷了。
而她的左手。
那隻手扭曲得不成樣子,手指關節反向彎曲,顯然是骨折後沒有接好,就那麼畸形地癒合了。
可就是這樣一隻廢手,此刻卻死死地握著一把黑洞洞的手槍。
槍口,直指秦水煙的眉心。
「你怎麼不去死啊……」
蘇念禾咧開嘴,聲音嘶啞,「憑什麼……憑什麼你還能活得這麼好……」
她在笑。
笑得凄厲而癲狂。
秦水煙沒有動。
她目光平靜地掃過蘇念禾那隻斷掉的右手,又落在那個黑洞洞的槍口上。
「你怎麼越活越奇形怪狀了?」
她問。
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問「今晚吃了什麼」。
「閉嘴!」
蘇念禾尖叫著,手中的槍跟著亂顫,「都是因為你!如果不是你,陸先生不會這麼對我!我是他的功臣!我幫他抓住了你!我為了他……我付出了那麼多……」
她變得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在扭曲的面容上沖刷出幾道污痕。
這幾天,她在地獄裡。
陸知許是個瘋子。
他綁架了秦水煙,利用完了她,就把她像垃圾一樣丟進了底艙。沒有醫生,沒有葯,隻有一個獸醫草草給她包紮了一下斷手。
疼痛,高燒,飢餓。
她在充滿黴味和老鼠的黑暗裡,熬過了一分一秒。支撐她活下來的,隻有一個念頭。
林靳棠。
那個她愛了兩輩子,卻始終求而不得的男人。
「告訴我……」
蘇念禾喘著粗氣,向前逼近了一步,那隻畸形的左手緊緊扣著扳機,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林靳棠在哪裡?」
「陸知許說你知道!」
「快說!他在哪兒!」
秦水煙看著她這副瘋癲的樣子,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荒謬感。
陸知許那個人渣。
把人逼瘋了,還要榨乾最後一點利用價值,讓她來當這把借刀殺人的刀。
「林靳棠?」
秦水煙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蘇念禾,你到現在還在做夢?」
「他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裡,抱著別的女人快活呢。」
「不許胡說!」
蘇念禾猛地尖叫一聲,情緒徹底失控,「閉嘴!」
「是你!」
「這輩子都是因為你!」
「都是你的錯!原本我會是林太太!我會過得很幸福!」
蘇念禾的雙眼赤紅,眼球幾乎要凸出眼眶。
秦水煙臉上的譏諷慢慢收斂了。
她看著蘇念禾。
原來如此。
怪不得蘇念禾對林靳棠有那麼深的執念,怪不得她要針對自己。
原來,大家都是地獄裡爬回來的孤魂野鬼。
「蘇念禾。」
秦水煙緩緩開口,聲音變得異常輕柔,「原來……你也是重生的啊。」
蘇念禾愣了一下。
那種瘋狂的嘶吼聲戛然而止。
她獃獃地看著秦水煙,似乎沒反應過來為什麼這個秘密會被如此輕易地戳破。
「你……」
蘇念禾張了張嘴,眼神裡閃過一絲茫然和不可置信,「你知道?」
就在這一個愣神的瞬間。
機會。
秦水煙原本慵懶隨意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如刀。
她沒有絲毫猶豫。
右手猛地發力,那根一直被她當做支撐的紫檀木手杖,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地朝著蘇念禾那隻受傷的左手砸了過去!
「呼——」
手杖在空中劃過一道殘影。
太快了。
蘇念禾根本來不及反應。
「啪!」
一聲脆響。
堅硬的紫檀木重重地砸在了她那隻本就畸形脆弱的手腕上。
「啊——!」
蘇念禾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那鑽心的劇痛讓她本能地鬆開了手指。
黑色的手槍脫手而出,在空中翻滾著,向著地闆墜落。
「我的槍!」
蘇念禾驚恐地大喊,下意識地想要撲過去接。
但有人比她更快。
秦水煙丟出手杖的那一刻,身體就已經動了。
她失去了支撐,右腿傳來一陣劇痛,身形踉蹌了一下,但那股子狠勁讓她硬生生咬牙撐住了。
她像一隻捕食的獵豹,不顧一切地撲了上去。
她在與蘇念禾即將撞在一起的瞬間,左腿猛地發力,那隻穿著細高跟鞋的腳,快準狠地踹在了蘇念禾的小腹上!
「砰!」
這一腳,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蘇念禾本就是強弩之末,身體虛弱不堪,哪裡經得起這一腳?
整個人像個破布娃娃一樣,直接被踹得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艙壁上,然後順著牆壁滑落,蜷縮成一團,痛苦地乾嘔起來。
而秦水煙借著這股反作用力,身子一矮。
她在地闆上狼狽地滾了一圈。
那種頂級的絲絨長裙沾滿了灰塵,精緻的髮髻也散亂開來,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遮住了她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睛。
手掌擦過粗糙的柚木地闆,火辣辣地疼。
但她的手,穩穩地抓住了那個冰冷的東西。
槍。
「咔噠。」
保險打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
秦水煙單膝跪地,雙手握槍,黑洞洞的槍口,在下一秒,穩穩地對準了癱軟在地上的蘇念禾。
海風呼嘯。
吹亂了她的長發,也吹得她那身墨綠色的裙擺獵獵作響。
此時的秦水煙,哪裡還有半點宴會上那個嬌滴滴大小姐的模樣?
她像是一朵在鮮血裡盛開的食人花。
美艷,緻命。
「蘇念禾。」
秦水煙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但持槍的手卻穩如磐石。
她看著那個蜷縮在地上、因為疼痛而渾身抽搐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看來,這輩子,老天爺是站在我這邊的。」
蘇念禾艱難地擡起頭。
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看著秦水煙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她終於意識到了一件事。
獵人與獵物的身份。
互換了。
「別……」
蘇念禾顫抖著,聲音裡滿是恐懼,「別殺我……」
「秦水煙……我們……我們都是可憐人……」
她試圖打感情牌,試圖喚起秦水煙的一絲同情。
秦水煙歪了歪頭。
「可憐?」
她輕笑一聲,眼神卻越發冰冷,「當你拿著槍指著我的時候,怎麼沒覺得自己可憐?」
「砰!」
秦水煙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子彈並沒有打在蘇念禾身上,而是擦著她的耳邊,狠狠地鑽進了她身後的木闆裡。
木屑飛濺。
蘇念禾嚇得尖叫一聲,捂著耳朵,整個人抖成了一團篩子。
一股尿騷味從她身下蔓延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