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看走眼了
深海的寂靜像是能吞噬一切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潛艇那令人壓抑的低頻嗡鳴終於變了調子,伴隨著一陣輕微的晃動,船體緩緩上浮。
厚重的金屬艙門被絞盤轉動著打開,「咔噠」一聲,像是巨獸張開了嘴。
帶著鹹腥味的海風瞬間灌了進來,衝散了艙內那股混合著機油、血腥和昂貴雪茄的渾濁空氣。
外頭是一艘早已停泊在公海待命的巨型遊輪。
白色的船身在探照燈的照射下如同海面上的幽靈宮殿,舷梯早已放下,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保鏢肅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陸知許抱著秦水煙走了出來。
懷裡的女人此刻輕得像是一片羽毛。
失血過多帶走了她最後一絲意識,那張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狡黠與傲氣的明艷臉龐,此刻蒼白得近乎透明,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垂著,在眼瞼下投出一片脆弱的陰影。
那條被鮮血浸透的長裙濕冷地貼在她的腿上,血水順著裙擺滴落,在金屬舷梯上濺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陸知許的步子很穩。
海浪拍打著船舷,遊輪隨著波濤微微起伏,但他就像走在平地上一樣,連手臂都沒有晃動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女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隨即加快了腳步。
身後,蘇敏就沒有這麼從容了。
她幾乎是拖死狗一樣拖著蘇念禾跟上來的。
此時的蘇念禾,哪裡還有半點之前的瘋癲與囂張。
那隻並沒有痛覺的右手義肢,在剛才的掙紮和拖拽中早已脫落,不知道滾落到了潛艇的哪個角落,空蕩蕩的袖管隨著海風凄涼地擺動。
而她的左手……
那隻被陸知許親腳碾碎的左手,此刻是一團模糊的血肉。森白的指骨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暗紅色的血液滴滴答答地流了一路,看著就讓人頭皮發麻。
蘇念禾已經疼得神志不清了,嘴裡含糊不清地囈語著,身子時不時因為劇痛而抽搐一下。
「帶她下去。」
登上甲闆,陸知許連頭都沒回,聲音冷淡得像是吩咐扔掉一袋垃圾。
「找個獸醫給她縫上,別讓她死了就行。」
「是。」
蘇敏應了一聲,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像拎小雞一樣拎起蘇念禾,朝著遊輪底層的雜物間走去。對於這種失去了利用價值又惹怒了老闆的棄子,能活著都已經是恩賜。
陸知許則徑直走向了頂層的豪華套房。
「醫生。」
他一腳踢開房門,將秦水煙輕輕放在了那張寬大的歐式軟床上。
早已等候多時的私人醫生提著藥箱快步走了過來,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在看到床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女人時,額頭上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這可是公海。
在這艘船上,陸知許就是唯一的王,也是唯一的法。
「陸、陸先生……」
「閉嘴。」
陸知許脫下沾了血的風衣隨手扔在地上,慢條斯理地解開袖口的扣子,將襯衫袖子卷至手肘,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邊,眼神幽深地盯著醫生哆哆嗦嗦的手。
「把子彈取出來。」
「手穩一點。要是讓她留了疤,或者讓你那臟手抖了一下……」
陸知許從床頭櫃的煙盒裡敲出一支煙,叼在嘴裡,並沒有點燃。
「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鯊魚。」
醫生的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死死咬著牙,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顫抖著剪開了秦水煙小腿上那早已和傷口粘連在一起的布料。
「嘶啦——」
布料撕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原本光潔如玉的小腿上,那個黑洞洞的彈孔觸目驚心,周圍的皮膚因為火藥灼燒而呈現出一種焦糊的捲曲狀,紅腫發炎,還在往外滲著血水。
醫生深吸一口氣,拿起了手術鉗。
金屬鉗子探入傷口的那一瞬間,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秦水煙的身體還是本能地劇烈彈動了一下。
「唔……」
一聲極度壓抑的痛哼從她蒼白的唇間溢出。
那是身體對疼痛最原始的反應。
她的眉心死死地蹙在了一起,額頭上細密的冷汗瞬間匯聚成珠,順著鬢角滾落,打濕了枕頭。那雙原本應該明亮動人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眼角卻沁出了一滴晶瑩的淚珠。
陸知許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移開視線。
那雙深邃得如同深淵般的眸子,就這麼直勾勾地盯著她痛苦的表情,看著那滴淚珠滑落,看著她因為疼痛而無意識咬緊的下唇泛出一抹凄艷的血色。
「叮。」
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一顆變形嚴重的彈頭被醫生夾了出來,丟進了不鏽鋼托盤裡。
緊接著是刺鼻的酒精味和碘伏味瀰漫開來。
清洗、消毒、縫合、包紮。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個小時,醫生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直到最後一層紗布打上結,他才虛脫般地長出了一口氣。
「陸、陸先生,處理好了。」
醫生一邊收拾著帶血的器械,一邊小心翼翼地彙報道。
「秦小姐主要是失血過多導緻的休克,傷口雖然深但沒有傷到骨頭,修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我給她輸了液,加了點鎮定和消炎的成分,大概明天早上就能醒。」
陸知許沒說話。
他隻是擺了擺手,示意醫生滾出去。
房門被輕輕關上。
偌大的豪華套房裡,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隻剩下加濕器噴吐水霧的輕微聲響。
窗外,黑沉沉的大海波濤洶湧,偶爾有閃電劃破夜空,照亮了屋內男人那張輪廓分明卻陰晴不定的臉。
陸知許終於劃燃了火柴。
「滋——」
藍色的火苗躥起,點燃了指尖的香煙。
青白色的煙霧裊裊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煙霧,落在了床上那個沉睡的女人身上。
不得不承認,秦水煙真的很美。
哪怕是現在這副狼狽不堪、毫無生氣的模樣,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那是一種帶著攻擊性的、張揚的美,像是盛開在懸崖邊的罌粟,明明知道有毒,卻還是讓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採摘,哪怕粉身碎骨。
「秦水煙……」
陸知許緩緩吐出一口煙圈,聲音沙啞低沉,在舌尖反覆咀嚼著這三個字,像是在品味一杯陳年的烈酒。
誰能想到呢?
誰能想到那個五年前在黑省平安村,看起來嬌滴滴、隻會發大小姐脾氣的滬城姑娘,竟然會是這幾年讓他屢次吃癟、甚至差點掀翻了他棋盤的對手。
真的看走眼了。
陸知許伸出手,修長的手指懸在半空,虛虛地描繪著秦水煙的輪廓。
從飽滿光潔的額頭,到挺翹精緻的鼻樑,再到那張哪怕在昏迷中依然倔強抿起的紅唇。
「你騙過了所有人。」
陸知許低笑了一聲,指尖輕輕落在她的臉頰上,觸感冰涼細膩。
「包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