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女配也是重生的
蘇念禾的心臟,在那一瞬間,漏跳了一拍。
黑省,湖藍市,仙河鎮,和平大隊。
很陌生。
她上輩子,這輩子,都沒聽說過這個地方。
她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簾。
旁邊的江彩玉,已經迫不及待地堆起了一臉諂媚的笑。
她湊到桌前,聲音都放柔了三分。
「同志,您好,您好,我們是來報道的。」
「這是我女兒,蘇念禾。就是住在慶餘裡那條巷子裡的蘇家。」
中年女人擡起眼皮,淡淡地掃了她們母女一眼。
她從一沓厚厚的文件裡,抽出了蘇家的檔案。
指尖劃過紙面,發出「刺啦」一聲輕響。
然後,她的動作停住了。
女人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透出一股審視的意味。
「你們家,不是還有個大兒子,叫蘇念安嗎?」
「檔案上寫著,今年都二十二了。」
她的目光,從江彩玉那張僵硬的笑臉上,移到了旁邊默不作聲的蘇念禾身上。
「這小姑娘……是蘇念禾吧?才十八歲,才剛成年呢。」
「確定是讓她去?」
這話問得,像一把軟刀子,不帶血,卻紮得人心口生疼。
江彩玉臉上的笑,瞬間就掛不住了。
她最怕的,就是別人戳著脊梁骨罵她重男輕女,為了寶貝兒子,把親生女兒往火坑裡推。
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尷尬得幾乎能滴下水來。
她猛地伸手,狠狠地在蘇念禾的胳膊上擰了一把。
「念念?你跟同志說啊。」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咬牙切齒的催促。
「是不是你自己,主動要去的?對吧?念念?」
蘇念禾被她掐得生疼,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隻是緩緩地回過神,擡起頭。
平靜的眼睛,就那麼冷冷地,瞥了江彩玉一眼。
她沒吭聲。
江彩玉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這死丫頭!
她想幹什麼?!
難道她真的要當著外人的面,把家裡的醜事都抖出來不成?!
見蘇念禾不說話,江彩玉徹底急了,也顧不上什麼臉面了,聲音陡然拔高。
「蘇念禾!你怎麼不說話!」
「你快回答同志!是不是你自己哭著喊著,非要代替你哥哥下鄉去的?!」
那尖利的聲音,在小小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蘇念禾這才慢條斯理地,將視線從自己母親那張扭曲的臉上,移開。
她看向那個中年女人,聲音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對。」
「是我自己要去的。」
「我想下鄉,歷練一下。」
江彩玉高高懸著的心,「咚」的一聲,總算是落回了肚子裡。
她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還好。
還好這死丫頭髮了場燒之後,還算懂事。
她雖然重男輕女,但臉面還是要的,可不想以後在街坊鄰居面前,連頭都擡不起來。
江彩玉的臉上,立刻又重新堆滿了那副討好的笑容,彷彿剛才那個聲色俱厲的人不是她。
「同志,您看,您看,我就說了吧!」
「是我這女兒,自己主動要去的!」
她腆著臉,說得理直氣壯。
「她都這麼大個人了,有自己的想法,我這個當媽的,還能改變她不成?」
說完,她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對了,這下鄉要簽什麼文件嗎?趕緊的,趕緊簽了吧。」
「這都快晌午了,我還得趕著回家,給我兒子做午飯呢!」
中年女人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對母女。
她在這知青辦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心裡跟明鏡似的,也有了幾分計較。
不過,這是人家的家務事,她也懶得多管。
她從抽屜裡又扯出一張嶄新的報到單,連同那支掉了漆的鋼筆,一起推了過去。
動作裡,帶著幾分不耐。
「這裡,簽名就行了。」
蘇念禾伸出手,接過了那支鋼筆。
她低頭,看著那張決定了她未來幾年命運的紙。
然後,她忽然開口。
「同志。」
「我可以……申請去指定的地方下鄉嗎?」
中年女人正低頭整理文件,聞言頭也沒擡。
「可以是可以。」
「不過,得看你想去的地方。」
「那些熱門的,像什麼江南魚米之鄉,早就被人搶光了,指定不了。」
「隻有那些偏遠得沒人去的窮鄉僻壤,才能讓你指定。」
蘇念禾垂下眼簾。
眸子裡,閃過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光。
她吐出剛才看到的,那幾個烙印在她腦海裡的字。
「我想去。」
「黑省,湖藍市,仙河鎮,和平大隊。」
中年女人捏著鋼筆的動作,猛地一頓。
她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寫滿了匪夷所思。
她上上下下地,重新打量了一遍蘇念禾。
然後,她把手裡的鋼筆往桌上重重一放,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我說……」
她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壓不住的無語。
「你們這些小姑娘,今天是吃錯什麼葯了?」
「怎麼一個個的,都跟中了邪似的,非要往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跑?」
她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八卦的探究。
「說,那邊是不是藏著你們的情郎啊?」
這話一出,旁邊的江彩玉臉色又是一變。
蘇念禾卻像是沒聽懂那話裡的揶揄,長長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擡起臉,那張清秀的小臉上,是一派天真無邪的好奇。
「阿姨,您的意思是……」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今天還有人,也想去那個……黑省和平大隊?」
「可不是嘛!」
女人沒好氣地撿起鋼筆,在那張報到單上「刷刷」地寫著地址,嘴裡還在嘟囔。
「就在你前腳,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長得跟個狐狸精似的,漂漂亮亮的。」
「叫秦……秦什麼來著?瞧我這記性。」
蘇念禾的呼吸,有那麼一瞬間的停滯。
她垂著眼,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
「……是秦水煙嗎?」
女人的筆尖一頓,猛地擡頭看她。
「對!就是她!秦水煙!」
她鏡片後的眼睛眯了起來。
「喲,你認識?」
蘇念禾緩緩地,搖了搖頭。
「不認識。」
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就是……以前一個高中的,聽說過名字,不同班。」
「哦,這樣啊。」
女人信了,嘆了口氣,又變成了那個苦口婆心的阿姨。
「那小姑娘跟你一樣,也是個犟脾氣。」
「我好說歹說,勸她換個地方,那黑省天寒地凍的,冬天能把人骨頭都凍酥了!」
「她就是不聽。那小胳膊小腿的,看著就精貴,真去了,還不得脫層皮?」
她說著,目光又落回到蘇念禾身上。
「小姑娘,你也聽阿姨一句勸,換個地兒吧?」
「去蘇城怎麼樣?魚米之鄉,離家也近,多好。」
蘇念禾聞言,隻是彎了彎唇角,露出了一個極淺的笑。
「謝謝阿姨。」
「不過,就去黑省吧。」
她擡起眼,眸光裡彷彿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嚮往。
「我也想去看看,書裡說的北國風光,千裡冰封,萬裡雪飄,到底是什麼樣子。」
「得。」
中年女人徹底沒話了。
現在的小姑娘,一個比一個有主意,一個比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也不再多勸,大筆一揮,將地址填好。
然後連同那支掉了漆的鋼筆,一起推了過去。
蘇念禾伸出白皙的手指,捏住了筆。
蘇念禾三個字,清秀的筆跡,落在了紙上,一筆一劃,沉靜而又堅定。
她放下筆。
「請問,什麼時候出發?」
「去黑省的,統一安排在下個月初一。」
「謝謝阿姨。」
她道了謝,和江彩玉一前一後地走出了辦公室。
一出門,江彩玉那根緊繃的弦,總算是鬆了。
「可算辦妥了!」
她長舒一口氣,看都懶得再看蘇念禾一眼,自顧自地拍了拍衣角上的灰。
「行了,你自己走回去吧。」
「我得去趟國營菜場,看看今天有沒有新鮮豬頭肉賣。」
她的語氣裡,是壓不住的雀躍。
「你哥晚上點名要吃紅燒肉,可不能耽擱了。」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朝著另一個方向,快步走了,背影都透著一股輕鬆。
彷彿甩掉的不是女兒,而是一個天大的包袱。
蘇念禾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看著江彩玉匆匆離去的背影,那雙原本平靜無波的眸子裡,一點一點,凝結成了冰。
秦水煙。
她為什麼,會去黑省?
上輩子,秦水煙明明就沒有下過鄉。
她那兩個考上軍校的雙胞胎弟弟,就是她留在滬城最大的資本。
政策規定,家裡有子女參軍的,可以酌情留一個在城裡。
秦家有兩位,她秦水煙,理所當然是那個可以繼續在滬城作威作福的大小姐。
可這輩子,她竟然主動申請下鄉。
還偏偏去了黑省那個天寒地凍,連名字都透著股窮酸氣的和平大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蘇念禾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指甲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她也要去。
她倒要看看,這位嬌生慣養的秦家大小姐,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秦水煙。
秦水煙。
蘇念禾在心裡,一字一頓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那股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恨意,幾乎要讓她把牙齦都咬出血來。
她恨不得,能從這個名字上,活生生撕下一塊血肉。
她太恨秦水煙了。
上輩子,也是這樣一個悶熱的夏天。
母親江彩玉也是這樣,逼著她替大哥蘇念安去下鄉。
她不肯。
她在家裡又哭又鬧,撒潑打滾,把能摔的東西都摔了。
她憑什麼要為了那個被寵壞的哥哥,去鄉下吃苦?
她不幹。
鬧到最後,知青辦的人直接找上了門,說蘇家必須得出一個人。
家裡亂成一鍋粥。
最後,是她的二姐,蘇念君,站了出來。
二姐抹著眼淚,替大哥去了那個偏遠的農場。
二姐一走,江彩玉就抓住了她的手對她說。
「你二姐本來是訂了親的,人家彩禮都給了,足足兩百塊!」
「現在她下鄉了,那門親事,你替她嫁過去。」
她當時以為,嫁人總比下鄉要好。
至少不用去鄉下刨土,不用過那種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日子。
她點了頭。
卻沒想到,自己是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更深的地獄。
那個男人,是個酒鬼,更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家暴犯。
新婚的第二天,他就因為輸了錢,把她打得三天沒能下床。
拳頭落在身上的悶響,和骨頭碎裂般的劇痛,成了她之後多年,最熟悉的記憶。
她受不了了。
她要逃。
那時候,正流行偷渡去港城。
她趁著男人喝醉,偷走了他藏在床闆下的五百塊錢。
那是他所有的積蓄。
她用這筆錢,賄賂了蛇頭,蜷縮在散發著魚腥味的船艙底,漂了三天三夜,終於到了那個傳說中遍地黃金的港城。
可她一個沒見識的鄉下女人,剛下船,就被一個自稱是老鄉的男人,騙光了身上所有的錢。
她流落街頭。
像一條無家可可歸的野狗,在最繁華的街角乞討,在最骯髒的後巷和老鼠搶食。
她以為自己會就那樣,像一條蛆蟲一樣,無聲無息地死在那個冰冷的冬天。
直到,她遇到了林靳棠。
她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天。
刺骨的寒風裡,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無聲地停在了她的面前。
車門打開。
一雙擦得鋥亮的黑色皮鞋,踩在了骯髒的地面上。
男人逆著光,從車裡走了下來。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矜貴得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遞給她一塊還帶著溫度的麵包。
她像餓了十輩子的惡鬼,狼吞虎咽地將麵包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
男人沒有嫌棄她。
等她吃完,他拿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動作輕柔地,擦去了她臉上的污垢。
然後,他問她。
「願不願意,跟我走?」
走投無路的她,在那一刻,看見了神明。
她拚命點頭,坐上了那輛她隻在畫報上看過的名貴寶馬車。
他把她帶回了半山的一棟別墅。
別墅裡有穿著制服的保姆,有溫暖的壁爐,有吃不完的美食。
他給她換上漂亮的真絲裙子,請來最好的醫生,給她凍傷潰爛的臉和手塗上藥膏。
他讓她安心地住下。
他對她說,在這裡,不會再有人欺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