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松華眉眼裡的顧慮和複雜的神色稍縱即逝。

　　陳嘉卉並沒有發現，她輕輕垂眸，擄了擄耳畔的碎發別到耳後：

　　「那就好，終於可以回錦城了。」

　　「松華，你是今天就是返回錦城，還是跟我們一起回錦城？」

　　看著眼前溫婉恬靜的女同志，以及她將耳畔碎發全部別到耳後露出來的那隻白凈的耳朵，肖松華一顆心砰砰砰地跳。

　　這隻白凈的耳朵上有一顆黑痣，將她白皙的皮膚襯托得更加分明。

　　肖松華指尖不由蜷緊，呼吸放慢。

　　目光不敢停留在她那漂亮的耳畔，又剋制不住地悄悄又瞟了一眼。

　　從前，肖松華也經常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不經意間地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譬如剛剛她擄著碎發別在耳後的動作。

　　也是那麼不經意間，看到她耳前這顆生來就有的黑痣，午夜夢回，總是會夢見相同的夢。

　　他夢見他輕柔地親吻過她有著一顆黑痣的漂亮的耳垂。

　　隻是那麼輕輕的吻了吻。

　　像蜻蜓點水一樣。

　　這個夢貫穿了他的整個青春。

　　肖松華不敢過多的肖想。

　　他趕緊從陳嘉卉的側臉出抽回目光。

　　空氣都似慢了半拍。

　　他耳根悄悄泛起熱來，卻故作鎮定，道：

　　「我跟你們一起回錦城。」

　　「嘉卉，我申請了家屬院。回錦城後，你和你爸媽搬進去住吧，家屬小院是我特意給你們申請的。」

　　說到這裡，肖松華輕握的手指又蜷了蜷。

　　他全身緊繃著，趕緊解釋一句，「我繼續住宿舍。」

　　當初陳嘉卉隨陳勝華和王淑芬下鄉的時候，他就保證過的，和她隻是假結婚，幫她擺脫黑五類的身份，讓她能夠在團結大隊更好的照顧家人。

　　至於她想不想真正跟他過日子，看她自願。

　　他不會強迫。

　　他這麼著急解釋，倒是讓陳嘉卉有些許失落。

　　她想問一句，他不跟她一起住嗎，但又覺得太不矜持，便沒有再說啥。

　　正好這個時候，謝江和陳勝華還有謝家幾兄弟回了牛棚。

　　走在最前頭的是謝江，人沒進來，他的聲音先傳進來：

　　「桂蘭，我們又在山上打死一頭野豬，六百多斤的大肥黑毛豬。」

　　謝江說完話，和陳勝華一前一後走進牛棚後院。

　　這一進來，猛然一驚。

　　謝江的目光落在黃桂義身上，頓時大喜，「大哥，你怎麼來了？」

　　「不歡迎？」黃桂義笑了笑。

　　隨後謝江和陳勝華一起看到和陳嘉卉站在一起的肖松華，還有和他們一起來的中年男子，穿著中山裝，對黃桂義畢恭畢敬的，看上去應該是個小領導。

　　不等謝江開口，這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子上前，朝謝江和陳勝華伸手，示意要跟他們握手，笑盈盈道：

　　「謝同志，陳同志，我是山泉鎮的鎮長。你們叫我小朱就好。」

　　這個朱鎮長是有眼見力的，聽說眼前的兩位下放之前可都是在錦城的老首長。

　　師長級別的，手底下帶的兵都是上萬號。

　　隻是因為連座才被下放到團結大隊。

　　如今平反了能摘掉黑五類的帽子，就算不能官復原職，那也是值得尊重的大人物。

　　像他們這種蒙冤被下放的首長，能屈能伸，身上一定有著很多能值得學習的精神。

　　所以朱鎮長看向陳勝華和謝江時，眼裡多了幾分敬佩和崇拜之意。

　　「這次是來通知你們，你們可以返城了，來給大家辦手續的。」

　　謝江趕緊握住朱鎮長的手，滿眼激動，「真的，那太感謝了。」

　　陳勝華也上前握住了朱鎮長的手。

　　大家坐下來，一番交談下來，謝江和陳勝華也弄明白了情況。

　　正好這個時候，謝中毅和謝中銘拿著扁擔從外面走來。

　　謝江朝謝中銘望過去，「野豬的事情，去大隊報備了？」

　　謝中銘來不及回答，見到大舅黃桂義和肖松華，愣了一下。

　　隨即一問，才知道是他們可以回錦城了。

　　謝中銘一高興，提議道，「爸，那正好，這頭野豬是大隊的公有財產，我們去和劉叔申請買下來，做百家宴，請全村鄉親吃個飯，咱們再回錦城。」

　　野豬雖然是他們謝家幾兄弟打死擡下山的。

　　可他們最多能得頭籌之功，多分一個豬頭和四根豬腳，其餘的都是按大隊人頭平均分配。

　　所以想用這頭豬宴請全村人，還得把這頭豬買下來。

　　謝江一拍大腿，高興道，「好主意。」

　　正好這時，從外面走進來的謝明哲聽到了幾人對話，趕緊接過話題說，「那我去找劉叔。」

　　這時，喬星月正坐在長木桌前，看著朱鎮長給的回城的一堆文件。

　　平返結論通知書，她反覆看了幾遍。

　　最終結論就是，謝陳兩家都可以摘掉黑五類的帽子，隻是所有人都不能官復原職，不能回原單位。

　　也就是說，他們都不能回大院了。

　　然後招工申請表，有好多選擇。

　　有重工業的機床廠、化肥廠、農機廠、拖拉機廠、軸承廠、汽修廠、三線軍工廠……

　　還有輕工業的紡織廠、印染廠、被單廠、服裝廠、印刷廠、儀錶廠……

　　朱鎮廠喝了一口沈麗萍泡的三花茶，放下搪瓷杯，望向眾人：

　　「各位同志，你們今天就把這個入廠申請書填好了，我拿回去走手續流程。快的話，三天後，就可以返城了。」

　　黃桂義也笑著望向眾人，「是的，趕緊填，填好了回錦直接去報到。」

　　黃桂義把目光落在黃桂蘭身上，「桂蘭，等大家都確定好去哪個廠子了，我再就按給你們安排住宿問題。」

　　「廠子裡應該包宿舍吧？」黃桂蘭問。

　　黃桂義點點頭，「我了解過情況了，基本都分配宿舍，但是是集體宿舍。老三和老五還行，沒成家，住集體宿舍也沒啥。」

　　黃桂義看著謝家老大老二和老四，還有那幾個娃娃，補充道：

　　「但是成了家的老大老二和老四，拖家帶口的，再住集體宿舍就不方便了。而且剛進廠也不能安排家屬宿舍，還帶著這麼多娃娃。」

　　「所以住房條件的事，你們別擔心，我來安排。」

　　黃桂蘭點點頭，「大哥，之前下鄉的時候，星月讓我們把錢都送到你那裡去存著了，租房子要花錢，你就從那裡面扣。」

　　黃桂義回應道，「一家人說啥兩家話，給你們租個房子，這點錢大哥還是拿得出來。你們回城要用錢的地方還多，那筆錢等回城後再原封不動還給你們，大哥都替你們存著，沒動過。」

　　黃桂蘭立即反駁，「大哥，那不成，我們在團結大隊呆了三年，你每年都寄錢寄票給嘉卉轉交給我們，這些都得扣除掉。」

　　「桂蘭，別說了。」黃桂義擺擺手，「這三年寄回團結大隊的物資、錢、票，都是我和你二哥三哥的心意。尤其是你三個嫂嫂，主動提出要多幫襯著你們。你要是算這麼清楚，回頭他們該不高興了。」

　　到了黃桂義這個歲數，都已經七十多歲了，最看中的就是親情。

　　一家人能夠平平安安，團團圓圓的，比啥都重要。

　　而且他們黃家三兄弟，就黃桂蘭這麼一個妹妹。

　　唯一的妹子家裡遇到這麼大的困難，他們這些當兄長的，怎麼能不拉一把？

　　「大哥，人家說親兄弟還要明算賬……」

　　黃桂義比了個打住的手勢，斬釘截鐵，「桂蘭，就這麼定了。再計較，就是跟大哥見外了。」

　　說著，黃桂義看向喬星月，問，「星月，你不用填招工表，你三舅媽準備把你安排進軍區醫院。」

　　黃桂義笑著補充：「你這樣的稀缺人才，不進軍區醫院，可惜了。」

　　這樣的安排在喬星月的意料之中。

　　她滿心感激，卻委婉拒絕道：「大舅，回城以後，我有別的打算，不準備再去醫院工作。」

　　聞言，黃桂義微微皺眉，有些不解，「星月丫頭，你有啥更好的打算？」

　　據喬星月所知，79年已經放開了個體工商戶申請的口子。

　　但凡有城鎮戶口的居民，含返城的待業人員，都可以申請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但是這個時候還不能僱工，隻能自己家人經營勞作。

　　雖然有這樣的政策，但是申請工商戶營業執照，還是會被卡審。

　　喬星月對黃桂義說道，「大舅，我想返城後，帶著嫂子他們做點小生意，後續辦手續還得勞煩你們幫忙。」

　　黃桂義眉頭蹙得更緊，頗為擔憂道，「我倒是聽說現在可以申請個體戶，允許做小買賣，但是小商小販不穩定。進廠進醫院都是鐵飯碗，雖不如以前在部隊風光，但也是牢靠的保障。」

　　黃桂義把目光投向黃桂蘭。

　　那意思是說，讓黃桂蘭勸勸星月丫頭。

　　可回城做生意的事，是喬星月早前就和黃桂蘭他們商量好的。

　　黃桂蘭便對黃桂義說，「大哥，讓星月自己做主吧，她有她的想法，我這個當婆婆的無條件支持。」

　　謝江也附和道，「我這個當公公的也無條件支持。」

　　沈麗萍跟著附和：「我這個當大嫂的也無條件支持。」

　　孫秀秀舉手道：「我也支持。」

　　聲音最大的，是從牛棚外走回來的謝明哲，「我也支持四嫂。」

　　說著，謝明哲望向大家，「我已經跟大隊長申請過了，外面那頭剛打回來的大肥野豬，今天就殺了擺百家宴。一會兒大隊長就叫人過來幫忙殺豬搭竈台。」

　　黃桂蘭笑著望向黃桂義，「大哥，你們可有口福了，剛到團結大隊就遇上他們幾兄弟打死一頭野豬，晚上好好嘗嘗這野豬肉，可香了。」

　　說著，黃桂蘭望向朱鎮長，笑道，「朱鎮長也留下來吃晚飯，村裡的百家宴，熱鬧。」

　　朱鎮長擺擺手，「我就不留了，等你們填好表，我得回去趕緊加緊處理。」

　　黃桂義應了一聲：「也行，桂蘭，讓朱鎮長加急處理，處理完你們好早些返城。」

　　黃桂蘭始終記著一件事，皺眉問，「大哥，信裡面讓你幫忙辦的那件事，辦成了嗎？」

　　黃桂義笑著點頭：「當然，一會兒到勞大紅同志，你讓他們填個入廠申請表，就能跟著一起遷去城裡，拿到城鎮戶口。」

　　黃桂蘭笑得合不攏嘴，「那太好了。兩年前我們能逢兇化吉，多虧了大紅妹子連夜去隔壁鎮給你們寄信，這回我們想想幫他們一把，讓他們走出大山。」

　　黃桂義笑著應聲，「放心吧，你在信裡交代要辦的事情，我都會給你辦好。」

　　這時，喬星月有個疑問。

　　她起身拿起保溫水壺，給黃桂義和朱鎮上的茶杯裡，又加了些熱水。

　　隨即放下保溫水壺，坐到黃桂義對面，問，「大舅，我有個想法，讓我大哥二哥三哥還有老四老五，先進廠子。他們進廠掙錢，能保證家裡的基本開支。我和大嫂二嫂，回城申請個體戶營業執照，我們的戶口落到什麼地方？」

　　黃桂義想了想，解釋，「如果走工廠招工回城，戶口可以直接落戶城鎮。你們幾妯娌若是不進廠當工人，就要投靠親戚，親戚接收，街道辦批準。這些手續都好辦，大舅讓人給你們跑。投靠到黃家，倒容易。但是大舅還是想勸你們一句，個體工商戶真的不穩定，而且你們要操心的事情也多。你們幾個婦女同志，能進紡織廠、印刷廠，也輕鬆。星月丫頭，尤其是你，回城繼續當醫院，乾的也是你的老本行，幹起來肯定得心應手。」

　　黃桂義分析的挺有道理的。

　　喬星月還沒說啥，黃桂蘭倒是先發話了，「大哥，由著星月自己做主吧。還沒返城前，她們幾妯娌早就商量好了要做啥。你相信她，她要做的事情，肯定能做的風聲水起。」

　　黃桂義想了想。

　　這些年謝陳兩家下放到團結大隊，遇到的麻煩事也不少。

　　基本上都是星月丫頭拿的主意。

　　她的能力確實遠超所有人的意料。

　　說不準，這丫頭要乾的事情，還真是樣樣都能幹成。

　　黃桂義點點頭，「成，星月，那就讓謝家幾兄弟寫進廠申請表，你們回城後再申請個戶戶營業執照。」

　　謝中銘有一年多沒見著肖松華了。

　　陳嘉卉看謝中銘走過來，便對肖松華說，「松華，你和中銘先聊。」

　　肖松華點了點頭。

　　謝中銘上前給肖松華一個友誼的擁抱，兩兄弟好久沒見面，也有許多想要說的話。

　　謝中銘鬆開肖松華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笑道，「松華，皇天不負有心人，你終於等到嘉卉和你返城了。回城的時候，是不是應該正兒八經地擺幾桌喜酒，正兒八經地迎娶嘉卉入門？」

　　本是一件大喜事，肖松華卻眉頭緊擰，語氣沉重，「中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我需要和你單獨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