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四十塊到五十塊的工資，對於勞大紅這種常年生在鄉下，面朝黃土背朝天，靠著掙工分換糧食過活的鄉下婦人來說，那是具有極大誘惑力的。

　　勞大紅在城裡也有親戚，也曾去城裡走親訪友。

　　有一次，她大姑過世，去城裡參加葬禮，她咬緊牙關跟村裡人借錢，隨禮隨了三塊錢。

　　要知道村裡紅白喜事，最多也就隨一塊，兩塊，有的還隻隨五毛。

　　這個年代物資緊缺，有的鄉親可能隻隨一包白糖，幾個雞蛋。

　　她能拿出的三塊錢，已經是快要要了她老命了。

　　因為勞大紅記著大姑曾經的一飯之恩，小時候她爹不讓她吃飯，都是大姑偷偷給她一個烤土豆，烤紅薯。

　　大姑去世那次，她便咬咬牙借了錢去城裡參加葬禮。

　　三塊錢已經是巨資了，去到城裡遞給表姐的時候，在工廠裡當工人的表姐對她翻了個白眼，明顯是嫌棄她隨禮隨得太少。

　　事後她無意間聽到，表姐在城裡的棉紡廠，一個月能掙三十塊錢。

　　乖乖！

　　三十塊錢，相當於勞大紅在團結大隊掙半年，甚至一年的錢了。

　　那個時候，勞大紅特別羨慕城裡的工人，有鐵飯碗，還體面，每天可以穿得乾乾淨淨的，日子過的不要太滋潤。

　　她就想著，自己有朝一日能不能進城裡當工人？

　　如今星月丫頭這麼跟勞大紅一講，美夢似乎真要成真了。

　　這一刻，勞大紅無疑是興奮的。

　　可轉念一想，人不能太貪。

　　她是想進城當工人，可星月妹子他們一家人剛剛得到返城的機會，回城也諸多不易。

　　於是，委婉拒絕了，「星月丫頭，大娘知道你心好，惦記著大娘。但我還是習慣呆在鄉下，城裡的日子過不慣。」

　　招娣立即皺著眉頭不高興道，「娘，為啥啊，星月丫頭好不容易找的關係，能把咱們搞到城市戶口，還能進城當工人，小兵也能進城上學，你前些天不是還說……」

　　「你閉嘴。」沒等招娣把話說完，勞大紅遞給招遞一個警告的眼神。

　　招娣立即閉了嘴。

　　那是勞大紅不想進城嗎？

　　她做夢都想。

　　可星月丫頭一大家子剛得到返城的機會。

　　這個機會還是黃家大舅跑了很多地方，疏通關係，得來的。

　　那黃家大舅對黃桂蘭一家再好，始終是親戚關係。

　　親戚再幫親戚的熟人，又隔著一層人情關係。

　　這進了城裡，她勞大紅啥也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招娣一樣沒念過書，進廠子裡當工人，出了錯，惹了麻煩，咋辦？

　　到時候不一樣是給星月丫頭一家人添麻煩嗎。

　　人啊，得認命。

　　有些人生來就是牛馬，就得老老實實窩在這山溝溝裡頭，每天挑大糞，挖泥巴，喝野菜糊糊。

　　可有的人，生來就是天上的雄鷹，是鳳凰，是老虎，就像謝家幾兄弟，謝家幾個兒媳婦，他們即使來到這山溝溝裡頭，也依然壓不住一身的本事和才華。

　　那樣的人才應該呆在城裡頭。

　　勞大紅認命了。

　　喬星月一眼便看出了勞大紅的顧慮。

　　這勞大娘，乍一看是個貪小便宜，兇神惡煞的惡人，實際上她心裡有一桿稱，能衡量出善於惡，能衡量出對於錯。

　　她就是不想進了城給他們一大家子添麻煩。

　　今晚的殺豬宴上，大家都飯飽食足，年輕的女同志們開始收拾碗筷，打掃衛生。

　　其餘的人閑聊，嘮嗑。

　　喬星月拉住勞大娘的手，摸著這雙長著厚繭的手，頗為感慨。

　　這就是勞動人民的光榮。

　　她相信，隻要勞大娘願意進城，她肯定能蛻變，去到工廠也要爭做優秀工人。

　　於是，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勞大娘，你不用擔心給我們添麻煩，回到錦城我們一家子就如同是如魚得水，自己的地盤，遇到啥困難都容易解決。」

　　勞大紅把手縮回來，低了頭，掩去眼裡的複雜，「星月丫頭，我是真不習慣城裡的生活。要辜負你們的一片好意了。」

　　「但是。」她猛然擡起頭來，眼裡寫滿真誠的祝福，「你們一大家子還有嘉卉丫頭這一家人能順順利利返城，我是真心實意替你們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