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氏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喬晚棠。

　　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隻是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擦眼淚。

　　謝曉菊走過來，站在喬晚棠身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

　　「三嫂，你說會不會是真的？我二哥那個人，平時看著老實，可老實人有時候……」

　　她沒有說下去。

　　喬晚棠搖了搖頭，「等人回來了再說。」

　　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謝遠明還是她認識的那個謝遠明嗎？

　　如果不是真的，那二嫂看見的那個女人又是誰？

　　過了好一會兒，青荷派去的小廝回來了。

　　「夫人，鋪子裡人說二爺今日沒去。問了幾個常去的地方，都不見人影。」

　　張氏聽見這話，眼淚又湧了出來。

　　「他肯定是……肯定是在外頭把那個小娼婦給養起來了……弟妹，你說，我的命怎麼那麼苦呢？」

　　「以前家裡窮，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倒是怪老實的。現在好不容易跟著你和三弟日子好過起來了，他卻這樣對我……嗚嗚嗚……」

　　喬晚棠坐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她看著張氏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心裡頭堵得慌。

　　她理解張氏，真的理解。

　　一個從苦日子裡熬過來的女人，不怕窮，不怕累，不怕吃苦受罪。

　　就怕自己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之後，到頭來發現一切都是笑話。

　　謝遠明沒有本事的時候，張氏願意一心一意地陪著他吃苦。

　　沒有怨言，沒有攀比，沒有嫌棄。

　　因為她別的不圖，隻圖這個男人對她好，隻圖這個家有盼頭。

　　盼了這麼多年，苦日子終於熬出頭了，日子好過了，不愁吃穿了，有頭有臉了。

　　這個男人的心卻不在她身上了。

　　那種感覺，不是心疼，是心塌了。

　　是你以為你蓋了一座房子，一磚一瓦都是你親手壘的，結果有一天你發現，地基早就被人挖空了，房子隨時會塌。

　　喬晚棠沉默了片刻，開口道：「二嫂，這世上好男人有，不多。」

　　張氏的哭聲頓了一下，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

　　喬晚棠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更多的男人，像狗。你得會馴。」

　　張氏愣在那裡，眼淚還掛在臉上，一臉的茫然無措。

　　弟妹這是在說什麼胡話？

　　男人怎麼能......能是狗呢？

　　謝曉菊站在門口，也是一臉獃滯。

　　三嫂這話好令人震驚。

　　但細細一想，又覺得有點兒道理。

　　喬晚棠，「二嫂，男人都有劣根性。一旦控制不住自己的劣根性了，他就要傷女人的心了。」

　　「至於二哥，要麼你甩了他，要麼你馴服他。沒有第三條路。」

　　「他的心不在你身上時，你哭，你鬧，你尋死覓活，他該出去還是出去，該找別人還是找別人。他還隻會覺得你無理取鬧。」

　　張氏的嘴唇哆嗦著，聲，「可……可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

　　喬晚棠看著她，聲音平靜，「二嫂，妻不妻的，在男人心裡頭，有時候還不如外頭的女子一個笑臉。這話難聽，可它是實話。」

　　張氏猛然擡頭看著喬晚棠。

　　兩隻手絞著那條濕透了的帕子，絞了又松，鬆了又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弟妹，你說……我該怎麼辦？」

　　喬晚棠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等張氏情緒平復了一些後，才問了一句。

　　「二嫂，你自己怎麼打算的？夫妻間的事，外人做不了主。」

　　張氏愣了一下，擡起頭，看著她，「我……我……」

　　她能怎麼辦呢？

　　在嫁給謝遠明那一天，她的後半輩子就已經註定了呀。

　　張氏低下頭，把帕子疊了又疊，疊成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塊，放在膝蓋上，又拿起來，又疊。

　　她反覆了好幾次，才開口了，「隻要他回心轉意，以後好好過日子……我就不追究這回事了。」

　　喬晚棠聽了這話，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不是失望，是悲涼。

　　像冬天喝了一口冷風，從喉嚨一直涼到心口。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

　　男人可以三妻四妾，隻要養得起，想娶幾個娶幾個，外頭養多少個都沒人管。

　　女人呢？

　　必須從一而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丈夫死了不能再嫁，丈夫跑了要在家等著。

　　丈夫在外頭有人了，你得忍著，還得笑著替他納妾，替他養孩子，替他擦屁股。

　　張氏不是不委屈，是她不敢委屈。

　　不是不想鬧，是她不知道鬧了之後自己能去哪裡。

　　娘家靠不住，自己沒有銀子，沒有手藝，沒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在這個世上，唯一能依靠的就是那個變了心的男人。

　　喬晚棠在心裡嘆了口氣。

　　她伸出手，握住了張氏的手說，「二嫂，如果你希望二哥回心轉意，那這件事咱們還需要想想對策。」

　　「哭鬧解決不了問題。你得讓他知道，你不是他可以隨便欺負的人。」

　　張氏擡起頭，眼眶通紅，「弟妹，你……你幫幫我好不好？」

　　在張氏心裡，早已把棠兒當成自己的親姐妹。

　　因為她娘家的親姐妹，可沒有棠兒對她這般好。

　　而且棠兒聰明有主意，任何事有她在，總是有法子的。

　　喬晚棠點了點頭，「二嫂，咱們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隻是——這件事還需要你拿主意。」

　　張氏點點頭，等著她往下說。

　　喬晚棠沒有繞彎子，「如果你真的想要二哥回心轉意，那首先，你別去糾纏那個女人。她是誰，住在哪裡，跟二哥多久了——這些都不重要。」

　　「男人的心若是不在你身上了，你把外頭的女人撕成碎片，他的心也回不來。」

　　張氏的手指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

　　喬晚棠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下去，「其次，你要提出和離。」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張氏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得厲害，「和……和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