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的官道兩旁是大片荒蕪的田地。

　　旱災之後一直沒緩過來，枯黃的雜草從龜裂的泥土裡鑽出來，在風中搖搖晃晃。

　　周家的馬車慢悠悠地走著，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周雨柔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

　　來路空空蕩蕩，連個人影都沒有。

　　她放下車簾，手指絞著帕子，眉心微微蹙著。

　　心裡有些發慌。

　　她雖然篤定方文秉會來追，可萬一不來呢？

　　這世上的事，哪有十拿九穩的？

　　「再慢些。」她對車夫說。

　　車夫應了一聲，韁繩鬆了松，馬車的速度更慢了，幾乎是在踱步。

　　林氏坐在旁邊，看著女兒強作鎮定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著，疼得她坐立不安。

　　她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開口了，「柔兒，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

　　周雨柔沒有接話，目光落在車簾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影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林氏往她身邊挪了挪，握住她的手，語氣又軟了幾分，「你也知道文秉那個人，他是個重情重義的人，定不會為難咱們娘倆兒。咱們回去了，他還能把咱們趕出去不成？」

　　林氏打心底裡是不想走的。

　　方文秉雖然不是她的兒子，可這些日子來對她們母女的好，她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吃的穿的用的，從來沒有短過一樣。

　　她這輩子沒有生個兒子，心裡總是空落落的。

　　方文秉雖然不是親生的，可那份情意，讓她覺得這輩子的遺憾也沒那麼深了。

　　周雨柔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母親。

　　林氏的眼眶有些紅，眼底滿是不舍和擔憂。

　　周雨柔的心裡軟了一下，可那軟隻持續了一瞬，就被她壓了下去。

　　「娘，再等等。」她聲音低沉，「若方大哥真是重情重義之人，我想……他一定會來的。」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周雨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迅速掀開車簾，探出頭去。

　　官道的盡頭，一匹快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馬上的年輕男子穿著一件藏青色長袍，衣角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一支離弦的箭。

　　周雨柔的嘴角不由得勾起淡淡弧度。

　　她放下車簾，對車夫道:「速度加快些。」

　　車夫聞聲，揚起鞭子抽了馬屁股一下。

　　馬車忽然加快了速度，車輪碾過坑窪的路面，顛得林氏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

　　她慌張地抓住車壁，看看女兒，又看看車簾外面越來越近的馬蹄聲，一時間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可馬車再快也快不過奔馬。

　　一盞茶的功夫不到，馬蹄聲已經到了跟前。

　　「停車！」

　　方文秉的聲音從車外傳來，沙啞而急切。

　　馬車停了下來。

　　車夫縮著脖子，不敢看方文秉那張鐵青的臉。

　　車簾掀開，周雨柔從車上下來。

　　她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手腕上的白布在袖口若隱若現。

　　整個人站在那兒，搖搖欲墜的。

　　方文秉已經翻身下馬，站在她面前，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面頰往下淌。

　　他看著周雨柔，嘴唇動了動，好一會兒才說出話來。

　　「周姑娘，怎的一聲不說就走了？你這樣……讓我怎對得起伯父的囑託？」

　　他的聲音有些啞，呼吸不穩。

　　周雨柔低著頭，目光落在地面上，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

　　沉默了片刻，她才開口，「方大哥，雨柔不希望成為你的負擔，阻礙你的幸福。」

　　她擡起頭，眼裡盛滿了水光，「我父親已經過世了，你就忘了這件事吧。從此以後，我們……」

　　「不要再說了。」

　　方文秉打斷了她，聲音有些粗糲，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周雨柔的手腕，「跟我回去。」

　　周雨柔沒有動。

　　她低著頭，看著方文秉握著她的那隻手，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輕輕掙了一下，把他的手甩開了，退後一步。

　　擡起頭，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壓抑了很久的委屈，「我跟你回去做什麼？我說了，我做不成你的妹子，我……我做不到啊。」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你讓我走吧。我走了，你就能和謝小姐在一起了。我再也不用做惡人了，再也不用想方設法拆散你們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奪眶而出，順著面頰往下淌，委屈極了。

　　方文秉看著她哭，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地碾過。

　　他想安慰她，想說很多很多話。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變成了一團亂麻，怎麼都理不清楚。

　　他想起了周伯父臨終前的那雙手，冰涼冰涼的，緊緊握著他的。

　　用盡最後的力氣說：文秉，雨柔就託付給你了。

　　那雙手的溫度，他到死都忘不了。

　　他又想起曉菊目光冰冷的看著他，說「不願意」時決絕的樣子。

　　方文秉怔怔的站著，風從四面八方吹過來，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個十字路口，不知該如何抉擇。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再睜開眼時，他的目光落在周雨柔淚流滿面的臉上。

　　「不做兄妹。」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

　　沙啞的，艱難的，沉重的。

　　周雨柔猛地怔住了。

　　她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方文秉，眼裡滿是不敢相信，又滿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她的嘴唇哆嗦著，「我們不做兄妹……還能做什麼？」

　　她就是要他親口說出來。

　　她做了這麼多，編了那麼多謊，割了腕，離了京，賭上了自己的命和後半輩子，為的就是這一刻。

　　她要他親口應允，隻有這樣，她做的一切才有意義。

　　方文秉看著她眼裡的那點光，心裡最後的那根弦，斷了。

　　「夫妻。」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風吹散了。

　　可周雨柔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方文秉心一橫，「我娶你。我娶你……好不好？」

　　他欠了周家的，拿一輩子來還，總是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