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遠舟抿緊了唇，沒有再反駁。

　　他知道媳婦兒說的有道理。

　　可眼底的不甘和焦躁，還在翻湧著。

　　一想到老百姓正在餓肚子，可那些官員還因各種恩怨，從中阻攔賑災。

　　他恨不得，一個個砍了他們的腦袋！

　　喬晚棠看著他的側臉，心裡飛轉。

　　她知道謝遠舟的脾氣。

　　他是武將出身，最受不了這種被人掣肘又無處使力的憋屈感。

　　若是逼急了，他真敢一個人帶刀匹馬就衝出去，那樣反倒更危險。

　　她想了想，忽然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別急。我有個辦法，不過你得答應我，先不要輕舉妄動。」

　　謝遠舟轉頭看她：「棠兒，什麼辦法？」

　　喬晚棠眉眼彎彎，笑了笑，「現在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謝遠舟無奈一笑，寵溺的把媳婦兒摟進懷裡，「好，保密，保密！」

　　他知道他的棠兒與眾不同。

　　有些事，她不想說，他便不問。

　　當天夜裡，喬晚棠等謝遠舟睡下之後，悄悄將靈寵空間裡的幾隻靈鳥放了出來。

　　靈鳥們振翅飛入夜空中，朝著西北方向無聲無息地掠去。

　　快到天亮時，靈鳥們先後飛了回來。

　　喬晚棠聽完鳥兒們帶回來的消息，會心一笑。

　　次日一早，謝遠舟正要出門，喬晚棠叫住了他。

　　她把一張疊好的紙條遞到他手裡。

　　上頭畫著幾條彎彎曲曲的路線，標註著幾個鎮子的名字和距離。

　　喬晚棠笑著說，「今日你穿便服去這幾個地方瞧瞧。」

　　「西北方向有三個重災鎮子，離建州城最近的約莫三十裡路，叫柳河鎮，再往北是石橋鎮和望北鎮。」

　　「那個帶路的差役昨日帶你們去的南邊村子全是安全的假象，真正的重災區在西北，這幾個鎮子的百姓眼下最缺糧。」

　　謝遠舟接過紙條看了一遍，眉間的陰霾終於散了些許：「好。我這就帶人往那邊去。」

　　喬晚棠又叮囑了一句：「你帶幾個靠得住的護衛，不必驚動府衙的人，直接出城。」

　　謝遠舟點了點頭，將紙條仔細收進懷裡，俯身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好好歇著。等我回來。」

　　他轉身大步出了門。

　　帶著幾個親信護衛，繞過府衙正門，從側門悄無聲息地出去了。

　　然而，府衙暗處，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的背影。

　　不到一個時辰，建州城裡便又開始有新的流言悄悄蔓延開來。

　　這回說的是：「欽差大人根本就不是來賑災的，帶了自家的護衛出城尋樂子去了。」

　　「聽說那欽差夫人脾氣大得很，還打了黃大人，平日裡跟災民說話都沒個好臉色。」

　　「這樣的官，哪裡是指望他們來救咱們的？怕是來刮咱們的皮還差不多。」

　　這些話，不知從哪裡先冒出來的。

　　很快傳遍了城裡城外。

　　粥棚旁邊聚著的災民們越聽越憤懣。

　　有人把碗往地上一摔：「憑什麼他們把糧食扣著不放？」

　　「咱們餓著肚子，他們倒好，大搖大擺坐著馬車到處轉！」

　　謝遠舟帶著護衛出了城。

　　沿著棠兒給的路線一路往西北行去。

　　走了約莫大半個時辰，道路兩旁的景象便與昨日那差役帶去的地方截然不同。

　　昨日那邊的田地雖然也幹著，可好歹還有些稀稀拉拉的作物，房屋瓦舍也算齊整。

　　而這邊，土地龜裂成巴掌寬的縫隙，枯死的莊稼稈子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像是被火燒過的荒地。

　　路邊的樹隻剩光禿禿的枝丫，連樹皮都被剝了個乾淨。

　　顯然是餓極了的人啃過。

　　再往前走，路邊開始出現零零星星的災民。

　　他們的樣子，比謝遠舟在城外見過的那些更加觸目驚心。

　　身上的衣裳破得幾乎遮不住身子，肋骨一根根地凸出來，眼球突出。

　　有人靠在樹根下一動不動，眼皮半闔著，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有婦人懷裡抱著個孩子。

　　那孩子腦袋軟塌塌地耷拉著，嘴唇乾裂得起了白皮。

　　謝遠舟勒住馬，翻身下來，走到那婦人面前蹲下。

　　婦人警惕地把他往後縮了縮，把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聲音沙啞：「你是誰？別過來！」

　　謝遠舟溫聲問，「大嫂別怕，我是京城來的，是來給你們放糧的。這孩子怎麼了？」

　　婦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眼，目光裡全是戒備和不信任。

　　「放糧？黃大人早說了，朝廷的糧被貪官扣了，哪裡還有糧給我們！」

　　「你們這些當官的都是一夥的，說的比唱的好聽！」

　　她說著，又往後退了幾步。

　　懷裡的孩子輕輕哼了一聲，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喊餓。

　　謝遠舟看著她懷裡那孩子乾瘦的小臉，心臟狠狠地揪了下。

　　他站起身來，轉身朝身後的護衛招了招手：「把車上的乾糧拿一袋下來。」

　　護衛猶豫了一下：「大人，咱們帶的乾糧不多，是備著路上吃的……」

　　「少廢話，拿來。」謝遠舟的語氣不容商量。

　　護衛很快從後面的馱馬上，解下一袋幹餅子遞了過來。

　　謝遠舟接過去，走到那婦人面前。

　　把布袋放在她腳邊的地上，然後退了兩步，保持著一個讓她安心的距離。

　　「大嫂，這袋餅子你先拿著給孩子吃。我不騙你，糧食就在建州城的庫房裡堆著，是前面的官員壓著沒發。」

　　「我今日就是來查這件事的，該發的糧食，我謝遠舟一顆都不會少給。」

　　婦人低頭看著腳邊那袋幹餅子，猶豫了片刻。

　　最終忍不住伸手抓了過去，三兩下撕開布袋，掰下一小塊塞進孩子嘴裡。

　　孩子嚼了兩口，忽然哭了起來。

　　聲音又細又弱，可好歹是有了動靜。

　　婦人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她擡起頭看著謝遠舟，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憋出一句話來：「你……你說的是真的？」

　　謝遠舟點了點頭：「我說到做到。」

　　他翻身上馬，正要繼續往柳河鎮的方向走。

　　卻見路邊三三兩兩的災民，已經悄悄聚了過來。

　　他們遠遠地看著這邊的動靜。

　　見婦人懷裡的孩子真的吃上了餅子，眼裡的戒備和敵意便鬆動了幾分。

　　有個拄著木棍的老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

　　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大人……您真是來放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