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僅存的一點兒偏愛
周氏聽見謝長樹這話,眉頭皺了下。
她轉過身,看著裡頭敞開的門,門裡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清。
她不緊不慢的走過去,臉上帶著幾分不耐煩。
她以為謝長樹又要出什麼幺蛾子了,這個人在臨死之前還不消停,還想用花言巧語換一條命。
她走進進來,站在謝長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又想說什麼?」
謝長樹拚命地睜開雙眼,用盡所有力氣說,「老大……老大在京城……」
周氏的手猛地攥緊。
她臉色微變,眼底冷芒碎裂,「你說什麼?」
謝長樹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哭。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遠舶……咱們的大兒子……他在京城……他沒有在牢裡……他出來了……他來了京城……」
謝遠舟站在門口。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謝遠舶。
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來了。
那個一母同胞的大哥,那個一次又一次被他原諒、又一次又一次在背後捅刀子的親兄弟。
在謝家村時,謝遠舶為了自己的前程,不惜出賣弟弟,破壞他的計劃,甚至差點害死了他的孩子。
他的妻子喬雪梅,做過多少噁心事,他連想都不願意再想。
後來,謝遠舶坐了牢,喬雪梅中了毒,瘋瘋癲癲的,人不人鬼不鬼。
他們離開謝家村時,把這兩個人留在了那裡,留在了過去的泥潭裡。
日子久了,大家似乎都忘了還有這麼兩個人存在。
忘了好,忘了乾淨。
可現在,謝遠舶竟然在京城?!
謝長樹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混著嘴角的血,糊了一臉。
他看著周氏,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哀求,「桂蘭……你對我如何狠都可以……可你不能不管老大啊……他……他也是你的兒子,是從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他的聲音忽然大了幾分,像是迴光返照,「遠舶知道錯了,他現在過的生不如死……他不敢來找你們,他知道自己沒臉見你們……」
「可他真的知道錯了……求你……求你看在他是你親兒子的份上……幫幫他……幫幫他……」
遠舶曾經是他覬覦了厚望的兒子。
儘管後來一切都不盡人意,可那也是他心底裡最珍貴的兒子。
如今他死了,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他想為大兒子,再做點兒什麼,也不枉他們父子一場!
周氏一動不動,像尊石像。
她指節泛白,手背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像蜿蜒的河流。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可眼眶卻紅了。
謝遠舶再不爭氣,再不是東西,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一口奶一口奶喂大的,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
他做錯了,她打他罵他,可她從來沒有想過看著他死。
謝長樹又轉過頭,看著門口的謝遠舟。
「遠舟……你大哥對不起你……可他到底是你的親大哥!你們是一個爹一個娘的親兄弟啊……你幫幫他……你救救他……他快活不下去了……」
謝遠舟沒有回答。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
可他的手攥成了拳頭,攥得骨節咯咯作響。
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畫面。
幼時一起長大的兄弟情義。
後來一次次的算計和陷害。
那些畫面像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割得他血肉模糊。
謝長樹等了很久,沒有等到謝遠舟的回答。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地暗了下去。
像盞燈,油盡了,火滅了。
他的嘴唇還在動,可已經發不出聲音了。
然後他猛地咳了一聲,一大口鮮血從嘴裡湧出來,濺在地上,濺在他的衣襟。
他的身體抽搐了一下,又抽搐了一下,然後徹底不動了。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一片再也看不見的天空。
謝遠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周氏眼眶通紅,聲音沙啞道:「你們記住了,謝長樹在明王逼宮那日,死於亂軍之中!」
***
謝長樹死了。
莊子裡的管事在莊子外的樹林挖了一個坑,把人埋了。
沒有棺材,沒有墓碑,沒有紙錢,連個像樣的墳頭都沒有。
管事來問周氏,要不要立塊碑。
周氏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不必了」,轉身走了。
日子久了,經過雨雪的沖刷,土堆漸漸平了。
再後來,連莊子裡的人都不記得那裡有個土堆了。
舉國上下還在國喪期間。
新帝登基,先帝駕崩,按制,民間百日不得嫁娶,官中一年不得宴樂。
京城的街面上安靜了許多。
喬晚棠的湯泉莊子自然是關了門。
不關也不行,國喪期間,誰還有心思去泡湯?
那些VIP會員們一個個遞了帖子來,說等國喪過了再來,莊子裡的管事把銀子退回去,人家還不高興,說「我們不是那等不講規矩的人,該給的一分不能少」。
喬晚棠聽了隻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綢緞鋪子和藥房的生意也淡了不少,百姓們連新衣裳都不敢穿,誰還來買綢緞?
藥房倒是還好,生病吃藥不犯忌諱,可百姓們手頭緊,買葯也隻買最便宜的那幾種。
許良德每月來送賬本。
喬晚棠翻著賬本,看著那些日漸縮水的數字,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又鬆開了。
日子總歸是要過下去的,苦的時候都過來了,這點風浪算什麼。
宣帝是個能幹的明君!
先帝留下的那些爛攤子,旱災,瘟疫,明王造反留下的窟窿,一樣一樣地被他收拾了。
他先撥了銀子,從國庫裡拿出真金白銀,又發了糧食,從江南調運了數十萬石大米,一路北上,分發到各個受災的府縣。
瘟疫也在太醫院和各地大夫的努力下控制住了。
趙院判帶著人跑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把那些染病的百姓一個一個地收治隔離,熬了幾個月的葯,終於把最後一例疫病給壓了下去。
半年後,京城的街頭終於慢慢恢復了往日的喧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