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芳華是二嫂的名字。

　　等她看清了門外站著的不僅隻有顧南河，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就掛上了溫柔的笑，眼睛也彎了起來：「哎呀，南湖來了！」

　　「二嫂，我們都來了！」顧順心站在顧南湖身後，俏皮地探出個腦袋。

　　二嫂一看，頓時樂了，連忙側身讓開：「好，好好，快進屋，快進屋！外面熱壞了吧？」

　　房間不大，隻有一間客廳帶兩間小卧室，但收拾得很乾凈。

　　地闆擦得鋥亮，桌子上的東西也擺放得整整齊齊。

　　正是因為乾淨，更加襯出在客廳中間堆放的一堆正在加工的半成品盒子。

　　像是一些裝小零件的紙盒，裁剪得方方正正，就等著糊起來了。

　　二嫂看到那些盒子，臉頰微微泛紅，用腳輕輕踢了踢，略顯局促地說：「沒想到你們來，家裡亂糟糟的，讓你們見笑了。」

　　「二嫂，你家可不算亂，」顧如意笑著說，「你是沒去我們家，我們家才叫個亂呢，孩子的東西扔得到處都是。」

　　顧順心也跟著點頭：「就是，咱們這幾家，屬二嫂家最乾淨了，每次來都這麼整齊。」

　　二嫂尷尬地搓著手，不知該說些什麼。

　　林言心連忙走過來，拉住二嫂的手，笑著說：「二嫂，你是不是還沒看見我呢？

　　我回來了。」

　　二嫂這才從局促中擡起頭，看清是林言心，頓時驚喜地拉住她的手：「哎呀，我們家言心回來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

　　你怎麼沒有提前說一聲？

　　二嫂好給你準備好吃的！」

　　說著就在屋裡轉起了圈，眼睛在桌子上、櫃子上掃來掃去，嘴上不停嘟囔著：「哎呀，這家裡連個水果都沒有……」

　　好不容易翻出了點心匣子，晃了晃，裡面空空如也。

　　她連忙走到客廳的桌子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掏出幾塊錢來，塞給顧南河：「別傻愣著了。

　　弟弟妹妹們都來了，你去買些汽水和冰糕回來，天太熱了，讓大家解解暑。」

　　顧振軍連忙攔住二嫂，笑著說：「二伯母，別讓二伯去了，我去吧，我跑得快。」

　　二嫂這才注意到顧振軍，拍了拍自己的額頭：「哎呦，振軍也來了！瞧二伯母這眼。」

　　她用力揉了揉眼睛，「這幾年眼花得厲害，居然沒看見我們家振軍回來了！」

　　她拉著顧振軍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稱讚：「振軍長得越發帥氣了。

　　就是比年前見到的時候黑了一些，但更壯實。」

　　顧南湖在一旁得意地炫耀起來：「二嫂，你是不知道，振軍和振兵可厲害了！

　　這哥兒倆過來年去參加了維和部隊，這才回來。

　　那維和部隊總共沒去多少人，咱們老顧家就去了倆，厲害不？」

　　「厲害，厲害，真厲害！」二嫂是真心實意地誇，可翻來覆去，除了這倆字，其他的話也說不出來。

　　隻是一個勁地笑著，眼裡滿是驕傲。

　　林言心對著顧振軍說：「去吧，去買一些汽水、水果、冰糕回來，再看看有什麼新鮮的糕點，多買點。」

　　「哎！」顧振軍應著，轉身就走了出去，年輕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顧南湖從牆角拎出台扇，放到了茶幾上，插上插銷，「咔噠」一聲打開。

　　原本他們家就在3樓頂層，整個房頂早就被曬透了，屋裡像個蒸籠似的，熱得人喘不過氣。

　　可二嫂為了省電，愣是連電扇都沒開，哪怕是在家裡坐著，後背的衣服也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

　　大家都是剛從外邊兒進來，身上也都出了一身的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隨著電扇轉動起來，一絲微弱的涼風被帶了起來，吹在身上，總算舒服了一些。

　　二嫂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著：「家裡就我自己，想著心靜自然涼，就沒開電扇。

　　快快快，往電扇旁邊湊湊，這電扇有毛病，不會搖頭，隻能照著一個方向吹。」

　　她頓了頓，「我原本想讓你們二哥修修，可你二哥……」

　　擡頭看了一眼旁邊有些木訥的顧南河，話又咽了回去，沒再往下說，隻是輕輕嘆了口氣。

　　顧南湖拿起沙發上的大蒲扇，用力地扇著，風呼呼地吹向顧南河。

　　他用蒲扇頭輕輕捅了一下自從進家就一言不發的顧南河，語氣帶著幾分關切：「二哥，你的事，言心都知道了。

　　既然我們都來了，你就說說吧，到底是啥情況。」

　　林言心也柔聲說：「二哥，我們是手足，爸媽不在了，咱們就是最親的人。

　　遇到了什麼困難，你說出來，別把什麼事都悶在心裡，一個人扛著多累啊。」

　　顧如意跟著點頭：「二哥，家裡就咱們兄妹幾個，有什麼事兒你就說，我們能幫的肯定幫。」

　　顧順心也急了：「你要是不說，那我可就聯繫大哥了，讓大哥來問你！」

　　剛才一直綳著嘴什麼都不說的顧南河，聽顧順心說要聯繫顧南江，立馬擡手制止。

　　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別，別別聯繫大哥！」

　　就在大家以為他要說的時候，沒想到顧南河再次垂下了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一言不發。

　　顧南湖急得直拍大腿，「騰」地一下站起來，嗓門也提高了：「二哥，你這都五十多的人了，怎麼還像小時候那樣，半晌蹦不出個屁來！

　　哎呦，你可要急死我了！」

　　他在屋裡踱了兩步，又說：「我記得媽活著的時候總說，這天下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你就算遇到天大的困難，有我們哥兒幾個呢！

　　大家一起想辦法，共同努力，總能解決的，你這樣憋著有什麼用啊？」

　　顧順心也跟著急了：「就是呀，二哥！

　　不就是振興的事兒嗎？

　　我都已經告訴大家了，有啥大不了的？」

　　顧南河擡頭看了一眼顧順心，眼神複雜，有無奈，有愧疚，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隨即又再次低下頭，從兜裡摸了半天，摸出一盒皺巴巴的煙。

　　手指頭伸進去掏了半晌，才掏出半根煙頭。

　　因為已經不知道被反覆吸過幾次了，再加上可能是在兜裡被壓著，整個煙頭兒都癟了。

　　他掏出煙頭之後，用力地捏了幾下，煙嘴才勉強有個圓形。

　　又從兜裡掏了半晌，才摸出一盒快用完的火柴，「滋啦」一聲劃著了。

　　剛要去點煙，就見二嫂眼疾手快地擡手把他嘴裡的煙拽下來，狠狠摔在地上。

　　還用腳碾了碾，氣呼呼地說：「抽抽抽，就知道抽煙！

　　除了抽煙就坐在那發獃，連個屁都不放！

　　既然大家都知道了，那就說出來呀！

　　我也跟你受夠了這種日子！」

　　顧南河猛地擡頭，冷冷地掃了一眼二嫂，眼神裡帶著幾分火氣和不耐煩。

　　二嫂剛才還有的那一點氣焰，被他這麼一看，立馬熄滅了。

　　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諾諾地坐回小凳子上。

　　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著，默默地抹起了眼淚，壓抑的啜泣聲在安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