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顧南河家
兄妹幾人很快就來到了縣城。
到鋼廠家屬院兒門口兒的時候,正值一天中最熱的午後。
毒辣的日頭懸在頭頂,柏油路面被曬得軟塌塌的,泛著油亮的光,彷彿下一秒就要融化流淌。
就連樹上的知了都被這熱浪蒸得沒了力氣,早早停止了喧囂,整個世界安靜得隻剩下空氣被炙烤的滋滋聲。
可顧南河還像上午林言心見到他時的那樣,坐在小馬紮上,無精打采地望著眼前快要被烤化的路面出神。
發白的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
額前的頭髮濕漉漉地黏在腦門上,臉色蠟黃,嘴唇也幹得起了皮。
也幸虧路邊那幾棵老楊樹還算有良心,投下一小片斑駁的樹蔭,要不然他怕是真要被這毒辣的日頭烤化了。
顧振軍把車子穩穩停在顧南河面前,都沒引起顧南河的注意。
直到顧南湖搖下車窗,探出頭朝他喊了幾聲:「二哥,二哥,二哥~~」
顧南河這才緩緩挪動了一下,像被膠水粘住了似的視線,慢慢悠悠地看了過來。
這才看見了坐在車裡的顧南湖。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兄妹幾人已經手腳麻利地從車上下來了。
顧南河像是沒反應過來,使勁眨了好幾下眼睛。
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聲音帶著幾分沙啞和難以置信:「你們……你們怎麼來了?
怎麼沒提前說一聲?」
顧南湖一把拽過身後的林言心,笑著說:「二哥,你看誰來了?」
顧南河這才注意到,車後排還下來三個女同志,不僅有顧如意、顧順心,居然還有好久沒見到的林言心!
原本呆闆木訥的臉上立馬露出了一絲驚喜,眼睛也亮了幾分。
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一些:「哎呀,言心呀!
哦,是言心呀!
哈哈哈,好好好,言心來了!
快快快,回家,回家!」
隨著他認出林言心,臉上的笑容也大了許多,熱情地招呼著弟弟妹妹們跟著回家。
這會顧振軍也把車在路邊停好了,鎖好車門走過來,恭恭敬敬地和顧南河打招呼:「二伯。」
「哎呦,振軍也回來了!」顧南河拍了拍顧振軍的胳膊,「你這學業這麼忙,怎麼也跟著回來了?
應該以學習為主,二伯這挺好的,不用惦記。」
「沒事,二伯,」顧振軍笑著回答,「我這次不僅和媽媽一起回來了,振兵和可欣也回來了。
他們跟著兩個姑父先回了村裡。」
「好,好好,真好,好好好,太好了!」顧南河連連點頭。
雖然也是有問有答,但林言心明顯發現他的狀態很不好。
就像是生了銹的發條,每做出一個反應都要費很大的勁,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疲憊和消沉。
顧南湖抹了一把臉上細密的汗珠。
就這麼會兒的功夫,他下巴上的汗珠已經順著胖乎乎的臉頰往下滾,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他看著顧南河擺在路邊的小攤,皺著眉:「二哥,這麼熱的天你怎麼還出攤兒?
這路上連個行人都沒有,誰會來修車啊?」
「哦,哦,是是,」顧南河含糊地應著,「走吧,回家吧,不出攤兒了。」
說著,彎腰開始收拾東西,動作有些遲緩,拿起一個小盒子,手還抖了一下。
大家見狀,趕緊七手八腳地跟著收拾。
顧振軍去車後備箱裡又拎下來很多禮品,有水果罐頭、麥乳精,還有幾盒包裝精緻的點心。
他們隨著顧南河一起往家屬院裡走。
鋼廠家屬院原本在縣城是第一批建設的。
剛建成的時候,在整個縣城都引起了轟動。
不僅都是三層的樓房,而且整齊乾淨,外牆刷著鮮亮的紅漆,院子裡鋪著平整的水泥地面。
當時,隻要是能住進家屬院,那絕對是一種榮譽,是身份的象徵。
顧南河就是第一批住進家屬院的鋼廠職工。
雖然隻是分到了最後一排的3樓,但在當時,也隻有連續三年被評為優秀工作者才有這種資格。
顧南河剛分到房子的時候,特意把顧母和弟弟妹妹們都接了過來住了一段時間,大家對他家倒是不陌生。
林言心已經有很多年沒有來過顧南河家了。
再次踏入家屬院,眼前的景象讓她有些唏噓。
原本鮮亮的紅磚牆早已失去了原有的色澤,被常年的風吹雨淋成了暗紅色。
很多地方的牆皮都剝落了,露出裡面的黃土。
鐵藝的樓梯扶手早就生了銹,斑駁不堪,用手一摸,能蹭下一手鐵鏽。
樓梯上,各家各戶都堆滿了各種不用的生活廢棄物,破紙箱、舊傢具、空酒瓶,將整個樓梯佔去了1/3。
拎東西上樓都必須把手臂曲起來,小心翼翼地,才能避免手裡的東西蹭到旁邊堆砌的雜物。
顧南湖本來就胖,手裡又幫顧振軍拎了好幾個禮盒,更是顯得笨拙。
他隻能將整個手臂都高高舉起來,像隻笨拙的企鵝,才能避免禮盒碰到樓梯旁邊的那些廢棄物。
一邊走一邊嘟囔著:「二哥,你們這的居民也太沒有公德心了。
就這麼寬的樓梯還都佔滿了,走路都費勁!」
「是是。」顧南河木訥的應著,卻沒有發表其他意見,隻是低著頭,腳步匆匆地往上走。
等到了3樓,拐到通往他家的走廊裡,才發現整個走廊也被擺得滿滿登登的。
甚至有很多家已經在走廊上搭了個簡易的廚房,壘著小煤爐,放著鍋碗瓢盆,將本就不寬的走廊佔據了一半。
順著走廊朝裡走,一路上見到的不是煤球就是桌子,要不然就是蜂窩煤,還有晾曬的衣物,亂七八糟的。
這會兒正是午後最熱的時間,走廊上倒是一個人也沒有,隻有幾隻蒼蠅在嗡嗡地飛著。
顧南河帶著大家走到最裡邊的一家,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聲音帶著幾分疲憊:「芳華,芳華。」
裡邊很快就傳來了拖鞋走在水泥地上的「提拉」聲,隨即房間門從裡邊被打開了。
一個穿著碎花短袖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臉上帶著幾分嗔怪:「是不是太熱了?
我就說這麼熱的天還出去幹嘛?
等到傍晚的時候再說……」
她邊說邊往伸手去接顧南河手裡的東西,還在念叨:「掙錢是小事,你在外面曬得中暑了可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