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內，百官看著沈箏面上的譏誚之色，一時心思各異。

　　有人認為，那許雲硯可能是有點真本事在身上，不然沈箏也不可能為他力排眾議，寧願得罪禮部尚書郭必正，也要送他坐上同知之位。

　　亦有人覺得，若自己剛入仕那會兒能跟著沈箏這樣的上司，如今也不至於高不成低不就，到哪兒都要看人臉色。

　　還有人覺得，那許雲硯和沈箏，說不定......

　　嘖。

　　不可言說。

　　但若說過往年間，有沒有秀才任五品官的先例呢？

　　那的確是有過的。

　　但此「秀才」非彼「秀才」。

　　過往能登任五品的秀才，哪個沒有莫大的功勞或顯赫的家世？

　　而那許雲硯呢？

　　土生土長的柳陽府人，估計連上京都沒來過，沒見過大世面的傢夥，必定鼠目寸光。

　　「陛下，臣認為，沈侯定是不舍柳陽百姓，一時不放心其他朝官接任柳陽知府，才會有此想法。」郭必正舉著笏闆道，「臣能理解沈大人的一片苦心，但臣亦以為，我朝能人輩出，有能力勝任一府同知的官員，不知凡幾。故臣想懇請陛下和沈侯，給旁的有志之士一個機會，莫要讓天下讀書人寒心才是。」

　　這番話，直接將天子和沈箏都架了起來——朝廷不是你倆的一言堂，若你們執意推舉許雲硯為柳陽同知，便是徇私枉法，是厚此薄彼，是故意寒天下讀書人的心。

　　禮部官員紛紛附和，連帶著幾個向來依附世家的官員也點頭應是。

　　質疑聲再次此起彼伏，幾乎所有人都暗中看向沈箏，想看她如何收場。

　　「陛下，臣有話說。」突然，又有一人舉著笏闆出列。

　　百官轉頭一瞧，瞬間炸開了鍋，低聲驚呼：「沈怪胎？」

　　「是了，他在同安縣住了兩年，此番沈侯回京，他也定要跟著回來的！可為何......咱們方才沒看見他呢？」

　　「我沒聽錯吧？沈行簡啊！那個見了人就躲、連話都不敢說的沈怪胎，竟會主動在金鑾殿上開口說話！」

　　「噓——！小聲點，別惹他，也別打斷，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麼！」

　　百官的議論聲像細密的針，紮得沈行簡耳根發燙，手心冒汗，但他還是想護著沈箏和許雲硯。

　　這股執念，竟令他壓下了對人群的恐懼。

　　他將百官都想成了蘿蔔白菜，眼中隻剩下天子一人：「陛下，兩年前，臣受命前往同安縣，在縣衙居住近兩年光景，許大人的人品與才幹，都乃臣親眼所見，他......絕非旁人所言那般鼠目寸光，而是有大才之人，定能勝任柳陽同知。」

　　郭必正聞言立刻開口：「沈大人，本官知你素來不喜與人來往，在京中時，除了上衙以外，終日閉門不出。難不成......你到同安縣後，便直接改了性子，主動與那許主簿成了至交好友？」

　　這句話，就差明說是沈箏託了沈行簡為許雲硯說情了。

　　沈行簡眸光一沉。

　　他是不善言辭，也不善與人來往，但不代表他是個任人搓圓捏扁的泥人兒！

　　「陛下！」他又舉了舉笏闆，「臣雖不喜來往，但並非閉目塞聽。臣在同安縣的這兩年來，許大人勤勉盡責、心懷百姓，雖無科舉功名，卻比許多身居高位、隻會空談禮教的官員，更配得上『父母官』三個字。」

　　「空談禮教」四個字，直指禮部眾官。

　　「你！」郭必正臉黑得能滴墨了。

　　什麼時候戶部一個五品小官，也能同他叫闆了！

　　正當他想當眾發難，給沈行簡一點顏色瞧瞧時，季本昌一瘸一拐地蹦到了沈行簡面前，將人護在了身後。

　　「陛下！」季本昌道：「老臣雖未親眼見過那許雲硯，卻也曾細讀過同安縣誌，此子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都說『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眼下許雲硯也已協助沈大人管轄柳陽府一年了，不若便給他個機會，是騾子是馬，總歸要拉出來遛遛才知嘛。」

　　「......」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百官從未想過，這句話能用在此情此景上。

　　天子滿意點頭：「愛卿所言也並非毫無道理。」

　　頓了頓，他又問道百官：「眾愛卿怎麼看？」

　　餘時章和梁復接到信號，紛紛出列：「臣以為可以一試。」

　　魯伯堂和蘭有光也站了出來：「陛下，臣二人見過許大人，覺得他挺不錯的，可以試試。」

　　天子目光環視殿內一周，暗中朝沈箏眨了眨眼，正欲開口拍闆之時，郭必正竟直接跪了下去。

　　「陛下，不可啊！」他將笏闆舉過頭頂，磕頭，「臣懇請陛下三思，莫要讓天下學子寒心啊！」

　　天子面色驟沉。

　　這個郭必正，今天的話實在是太多了。

　　旭日初升，縷縷亮光斜映入殿，沈箏懶得再與禮部的人虛與委蛇，直接搶在郭必正再次開口前上前一步。

　　「陛下，臣知曉諸位大人心中仍有疑慮，也知曉，直接任許雲硯為柳陽同知，難免有人不服。故臣想......不若給許雲硯設一個為期三月的考驗。」

　　「考驗？」天子微頓。

　　昨日在禦書房，他們也沒談到這兒來啊......

　　「如何考驗？」他隻能順著沈箏的話問。

　　「讓許雲硯試任三個月的同知。」沈箏條理清晰，「至於考驗內容，便以柳陽府的民生實務為準。考驗期滿後，若柳陽府民生更上一層樓，百姓也無異議，再正式任命許雲硯為同知也不遲。」

　　說到此處，她話鋒突然一轉，看向眾官：「待到那時，還望諸位大人能承認他的同知身份，莫要再拿功名說事。」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郭必正身上：「郭尚書以為如何？」

　　郭必正視線微抖，避開她，硬著頭皮問道：「那若許雲硯未經過考核呢？沈侯又當如何？不給朝廷和柳陽百姓一個交代嗎？」

　　「交代？」

　　被他這麼一問，沈箏的賭性突然上來了。

　　「那這樣吧。」

　　她道：「若許雲硯通過考核，臣想請陛下賜他『同進士出身』，既圓他讀書人之願，也能讓天下人知曉，我大周國任官，唯才是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