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7章 語言的藝術
沈箏輕飄飄地說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衛尉寺少卿被天子下令禁足。」
第二件事——「崔相府中,如今正被京兆府兵團團包圍。」
蔣至明和魏西餘一同看了過來,眸中訝然。
不愧是沈大人……好端端的兩件事,愣是被她說成了抄家滅族的大罪。
吳題大駭,幾乎下意識問道:「他、他們犯了何事?」
沈箏微微挑眉,心中已然明了。
得了答案的她頓感無趣,閉口不答。
蔣至明眼珠一轉,先是瞟了一眼獄卒,而後輕咳:「那個,吳題啊。林嚴父親的案子,你該認就認吧。沈大人方才的確沒說謊,如今京中上下都傳遍了。你與其在這一問三不知,還不如像沈大人說的那般......坦白從寬!省得刑部裡外忙活,將他們累著了,再給你記個罪加一等。」
吳題面上隱隱有了不可置信之色。
怎麼會?
京兆府之人,怎麼會敢動崔相?
「哎喲,你還等啥呀!」蔣至明繼續添柴加火:「如今苦主都找上門來了,若駱尚書帶人細查,不過幾日功夫,便能查你個水落石出,你又何苦死咬?」
吳題緩緩擡起頭,看向沈箏:「我要見駱尚書。」
那兩件事,他必須要親自求證。
沈箏攤手:「我可做不了駱尚書的主。」
「那我便見了他再說!」吳題情緒隱隱有了崩潰之勢:「你們來審我?你們算什麼?就算要認罪,我也不會對你們認!」
沈箏翻了個白眼,撐著桌子便站了起來。
「沒人想審你。」她嗤道:「你愛說不說。」
對她來說,知道吳題是誰的人便夠了。
蔣至明也跟著站了起來,笑道:「吳大......哦不,階下囚吳題。我也不是來審你的,我就來看看你。」
個陰險小人,看你過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吳題錯愕,轉頭看向魏西餘,彷彿在問:那你呢?
魏西餘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封奏報,遞了過去。
吳題不接。
魏西餘露出了進來之後的第一個笑:「這是驗收那日晚上,我挑燈寫的奏報,上頭已經蓋了監中的章,你可以自行分辨真偽。」
見那奏報樣式,吳題手指不可遏制地開始發麻——那是一封請功奏報。
他顫著手接過、打開,手指劃過上面的字跡,一字一句。
室內算不上亮堂,故而他看得很慢,但無論何事,終有盡頭。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在寂靜室內尤為明顯,他眼前也跟著暗了半瞬。
突地,他受驚似的甩開奏報,猙獰大叫:「你騙我!」
魏西餘怎麼可能為他請功?怎麼可能求陛下將他調離都水監?
假的,一定是假的!
「這一定是你來之前才寫的!」他啞聲大叫。
鎖鏈聲「哐當」作響,在本就不大的石室中來回震蕩,獄卒狠狠皺眉,拉緊他手上枷鎖,呵斥道:「小聲點!」
「不可能.......」吳題還真小聲了。
他雙腿無意識地蜷縮上長凳,看著被丟棄散亂的奏報,喃喃:「你怎麼可能為我請功,你分明巴不得壓我一輩子......」
如若知道魏西餘會替自己請功,他還會鋌而走險嗎?
這時候的他想——或許他不會。
「小人之心!」蔣至明唾棄出聲:「我當日便知道了,魏大人真是錯付一片真心,為你個白眼狼請功。」
他上前撿起奏報,擦了擦,放入懷中:「還好沒讓你陞官成功,不然我這心頭是真難受.......誒——你幹嘛!」
「我的!」吳題朝他撲過去,又瞬間被獄卒摁了回去,隻餘一雙手在枷鎖中狂舞,「那是為我請功的奏報,還給我!」
沈箏輕嗤。
蔣至明怕被枷鎖砸到,趔趄好幾步退至門口,心有餘悸地狂拍胸口,「你瘋了吧!」
人都下大獄了,還想著請功陞官呢......
真是瘋子一個。
正說著,甬道中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他轉頭一瞧——駱必知竟親自來了。
難不成是他們動靜太大?
來不及多想,他趕緊讓開了門,點頭哈腰:「駱尚書怎的親自來了?」
魏西餘與沈箏對視一眼,一同走出探監室,隻留林嚴一人在室內。
「三年前的舊案,本官已有了眉目。」駱必知負手入內,用看狗似的眼神看向吳題。
蔣至明心中「喲嗬」一聲,想著真不愧為刑部一把手,若自己有這能耐,怕高低能混個侍郎噹噹。
他擡手指向吳題,告狀:「駱尚書,吳題方才便說,要將過往全交代了,不過......要必須見您才願意說。」
駱必知眸光微轉,看向沈箏。
沈箏:又看我?
「他的確是如此說的。」她道。
「那好。」駱必知喚道獄卒:「將人帶去審訊房。」
說罷,他又看向默默流淚的林嚴,語氣稍緩:「事主留下,本官定會給你個交代。」
林嚴眼淚砸落在石地上,咬牙點頭。
沈箏三人站在甬道內,看著吳題被獄卒從面前帶過。
與剛被押來那會兒相比,他好似失了魂魄一般,不再與幾人打招呼,也不再笑著刺激林嚴,反而跟個行屍走肉似的,連腳步都變得拖沓、沉重。
看著他的背影,一滴淚從魏西餘眼角滑落,轉瞬即逝。
沈箏不小心瞥到後,又默默嘆了口氣。
這世間......又多了一個傷心的中年男人。
......
沈箏和蔣至明安慰了魏西餘一路,效果卻不太顯著。
刑部門外,看著魏西餘失魂落魄踏上馬車的背影,沈箏再一次嘆了口氣。
蔣至明也跟著嘆了口氣,低聲道:「林郊木舊案還未查清,魏大人便急著離開,看來確實被吳題傷透了心。」
沈箏抿唇,不置可否。
魏西餘這般,頗有些拎不清。
不顧當下,還未還死者一個清白,反而因被下屬背叛,而沉湎於悲傷。
所以說這人啊,太重感情了也不好。
「老爺!」
正想著,一人騎馬疾馳而來,下馬後便對蔣至明道:「吏部來人了,好像、好像是為了您委任一事。」
蔣至明壓根沒想到委任會來得如此快,聞言驚喜又害怕。
「來來來......來得是哪位大人?」
報信之人壓著急促呼吸道:「吏部徐、徐、徐尚書,親自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