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火樹銀花
木若珏的傷不算嚴重。
崔衿音暗中鬆了口氣,傻笑:「你沒事就好。」
木若珏禮貌笑了笑,她被迷得七葷八素,趕緊問道:「小木公子,你用早飯了嗎?我去幫你拿!」
木若珏嘴角的笑,被她的熱情嚇了回去。
她毫無察覺,自顧自道:「還沒用是吧?你稍等!甜糕和豆漿可以嗎?」
「不......」
「好,那我去了!」
木若珏婉拒的話被她腳下的風卷得七零八落。
等她跑沒影後,院內再次陷入靜謐。
天光漸亮,借著晨曦,沈箏看清了院內遍布焦黑印記的青石闆。
她神色微沉:「你一整晚都在忙這個?」
看著一片狼藉的地面,木若珏抿唇:「我、我隻是把粉末散在石闆上試燃,沒有將它們封起來,不、不會炸的......」
沈箏定定看著他,指著他藏在衣袖中的手腕道:「那這是怎麼回事?」
木若珏縮了縮手。
「這......隻是意外。」
「意外?」沈箏指著遍布黑灰的青石闆,「小木,生命隻有一次,你告訴我,你這條命,能經歷幾次意外?」
木若珏突然感覺,手腕被燒傷的地方好像疼了起來。
沈箏蹲下身,用指尖沾了點焦灰,放在鼻尖輕嗅。
「硝,硫,炭。」她舉起指尖,「它們哪個認識你?哪個又會在意外發生的時候放你一馬?」
木若珏垂在身側的手指暗中蜷起。
沈箏又道:「你天賦高,悟性好,幾日便把這東西搗鼓了出來,但之前我同你說過的話,你都忘了嗎?」
「沒忘......」木若珏垂眸,「您說,製作火藥必須求穩,不得心急,不得在人員密集處進行,更不得在夜裡嘗試,一旦讓這些原料遇到明火,後果將不堪設想。」
沈箏氣笑:「你倒記得清楚。」
之前她為何沒發現,木若珏這孩子,竟也如此令人頭疼呢?
話,是要聽的。
反調,也是要唱的。
「對不起。」木若珏頭垂得更低了。
看著面前這張完美無瑕的臉,沈箏差點心軟。
可一想到火藥燃爆的威力,她又迫使自己把心硬了起來:「能給我個理由嗎?」
木若珏不言,似是跟她犟上了。
她皺眉,擡腿朝屋子裡走去:「那你往後便別碰這些東西了,命總歸比好奇心重要。」
「因為我想快點做出您口中的『火樹銀花』!」
木若珏大步跟了過來,語氣中罕見地有了急意:「您之前說,過年就要看『火樹銀花』,那般才更有年味,我便想在年前做出來,讓、讓您和大家高興......」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旁人是如何評價自己的。
——不好相與,不討喜,內向,木訥,不像個正常人。
在來同安縣之前,他也曾這般定論自己,他甚至還認為,真實的自己比這些評價更加糟糕。
不懂人情世故,不會說討喜的話。
別人熱鬧,他孤僻。
別人歡笑,他沉默。
久而久之,就連他都認為,像自己這樣的人,或許生來就是個錯,也不該給任何人添麻煩。
可在登上那艘漂亮的樓船後,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
那個叫方子彥的胖公子,會主動邀請他一起吃喝,一起玩樂,就算被拒絕,方子彥依舊會堅持不懈地邀請他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無數次。
那個叫崔衿音的大小姐,會一直看著他傻笑,還會主動跟他很多說話,就算他不知如何回答,她依舊會絮絮叨叨地說下去,不笑他木訥,也不要他回應。
還有沈大人......
沈大人從未嫌棄他性子古怪,甚至從不吝嗇誇讚。
他制出火柴,沈大人會說——「小木,你莫不是天才。」
他制出馬車減震,沈大人會說——「小木,你簡直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想,若自己能快些制出沈大人口中的「火樹銀花」,或許......就能真正成為同安縣的一份子了。
可正是這份急切,卻使他壞了沈大人定下的規矩。
他把事情搞砸了。
晨風吹過院落,帶著微涼的濕意,將少年那句稍顯笨拙的解釋送入沈箏耳中。
沈箏腳步驟頓,緩緩回頭。
院中再次陷入寂靜,她一隻腳在門檻裡,一隻腳在門檻外,側身扭頭的姿勢頗為滑稽。
看著木若珏面上無處遁形的無助,她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她收回了門檻裡的那隻腳,「僅此一次。」
木若珏猛地擡頭:「您、您不罰我了?」
沈箏走下石階,看著滿地狼藉道:「罰,還是要罰的。」
木若珏眼底的光微微一暗。
卻聽她繼續道:「罰你今日不許碰這些東西,同我一起去公田挖地。」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衣袖上:「小木,方才那場意外,你隻受了輕傷,但我希望,你能牢牢記住火藥爆燃的那個瞬間。往後,你不僅要對自己負責,也要對衙裡的所有家人負責。」
「家、家人?」
這個陌生的詞語,被木若珏反覆咀嚼許久,就連崔衿音是何時端著早點回來的,他都未曾注意。
日頭逐漸攀高,鳥雀嘰喳。
在得知他們待會兒要去公田後,崔衿音拉著沈箏袖子不放:「老師,老師,我也要去......」
沈箏道:「老夫人也會去的。」
聞言,崔衿音神色一僵,猛地撒手:「那、那我還是不......」
話還沒說完,木若珏緩緩擡眼望向她,輕聲開口:「崔小姐,要一起嗎?」
崔衿音雙眼一瞪。
看著眼前這張天仙似的面容,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也沒那麼怕太後。
「要!」
......
辰時,一行人踏出縣衙大門,沈箏和太後走在最前方。
太後擡手輕輕遮嘴,打了個無聲的哈欠,對沈箏道:「你這孩子,非要把話放在晚上說,搞得哀家一宿沒睡實,連做夢都是那新作物。」
沈箏還未開口,她又問:「那些畫卷,你回去看了嗎?可有中意的人選?」
沈箏腳步一頓。
說好不催婚,又來!
走了兩步,她一邊給餘時章使眼色,一邊打著哈哈:「昨夜微臣回去就睡了......」
太後輕笑:「覺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