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0章 屍山
日頭漸盛,天地終歸平靜。
谷內一片死寂,再也沒了蝗蟲的振翅、啃噬聲。
百姓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還凝著剛才緊繃的僵硬,眼底滿是茫然與不可置信。
有人下意識擡手,想抹掉沾在臉上的蟲粉,當指尖接觸皮膚的那一剎那,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正抖個不停。
「結、結束了?」有人顫著聲音,沙啞開口。
沒人回答,所有人下意識看向沈箏。
「結束了。」沈箏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了谷口的寂靜:「我們成功了。」
「我們......成功了?」不知是誰複述了一句。
下一瞬,沒有預想中的歡呼,也沒有震天的叫喊,有的隻是壓抑至極的哭聲。
「我們成功了.......」
有人捂著臉蹲了下去,有人雙肩劇烈顫抖,有人死死咬住嘴唇,卻擋不住淚意洶湧。
哭聲如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他們的田,他們的地,他們的家.......
他們一步也沒讓。
他們守住了。
「嚇死我了......」蔣至明不顧形象地癱坐在地,眼淚婆娑,反覆念叨:「真的嚇死我了......」
差點,就差一點。
若他沒有先一步去柳陽府。
若他沒能請來沈大人......
後果不堪設想。
真的後果不堪設想。
「沈大人!」蔣至明在地上蹭了半圈,透過破碎的淚光精準地找到了沈箏衣角。
「您是下官的恩人,是整個撫州百姓的大恩人!」
「砰砰砰——」
三個響頭,蔣至明說磕就磕。
百姓也紛紛反應了過來。
此時此刻,兩斤高產稻種好像變得沒那麼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是望嶽縣的英雄,是撫州府的英雄,甚至......是全大周的英雄!
他們跟著沈大人,護住了腳下的土地。
他們把那群令人深惡痛絕、看一眼都要作嘔的蝗蟲大軍,盡數......是盡數!殲滅在了這鎖蝗谷中!
今日此舉,後有沒有來者他們不得而知,也不在乎。
他們隻知道,今日這一戰,前無古人!
他們完成了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沈大人!」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句,下一瞬,所有人齊齊朝沈箏跪了下去。
「謝沈大人護我家人,護我田地!」
「謝沈大人護望嶽村,護撫州府!」
「謝沈大人!」
「謝沈大人......」
百姓的呼喊聲疊著哭聲,此起彼伏地在山谷裡回蕩,比剛才的蟲鳴,更震人心扉。
沈箏看著眼前跪倒的一片身影,眼前也起了霧。
其實她也怕得要死。
沒人生來就是英雄。
在親眼見到那遮天蔽日的蟲潮湧來時,她也曾嚇得腿軟,手心的冷汗更是沒斷過。
她害怕。
她害怕落網慢了。
她害怕點煙晚了。
她害怕石灰少了。
她害怕因為自己的一個決策失誤,導緻滿盤皆輸,她害怕看到百姓失望的眼神,更害怕看到瘡痍的土地。
她暗中咬舌頭,偷偷掐大腿,用持續的疼痛告誡自己——可以怕,不能慌。
現在,她做到了。
運氣終究站在她這邊。
「都......都起來。」一滴淚從沈箏眼角滑落。
她說不出煽情的話,隻能嗡著聲音問他們:「想不想看看谷中?」
百姓神色一滯,緊接著喊聲震天:「想!」
他們要親眼看到那些畜生的屍體,他們要親自去確認,這場噩夢,是真的結束了。
沈箏擡手抹掉眼角的淚,率先邁步朝谷口走去:「走,咱們都去看看。」
密網還懸在谷口上方,蔣至明顧不上雙手臟污,直接並掌作喇叭狀,對谷頂大喊:「拉網!拉起來!」
話音一落,谷頂上方便有了動靜。
隨著谷頂青壯們的齊聲大喊,密網底端緩緩離地半寸。
正當眾人一瞬不瞬盯著密網時,谷頂突然傳來餘南姝的喊聲:「沈姐姐,您和大家先退走,至少三十步!」
退三十步?
沈箏看著朝外凸起的密網,一下便懂了,立刻帶著眾人朝後方退去。
「這、這是何意?」蔣至明剛定下的心又亂了起來,一邊跟著沈箏後退,一邊急切問道:「沈大人,是不是、是不是蝗蟲還沒死絕,想要反撲?」
沈箏搖頭,還沒回答,辛季便搶走了她的話:「蔣大人,這是要洩洪了。」
說罷,辛季朝蔣至明靠了靠,低語:「等那網子一拉起來,谷口堆積的蝗蟲,就會『唰——』地朝咱們湧來,若站得近,還能被蟲潮衝倒在地,您要不要過去試試?」
試?
光是想想,蔣至明頭皮都麻了。
「還是不了......」蔣至明老老實實退到了沈箏身後。
密網緩緩升起。
密網升起一寸,眾人看見的蟲屍便有一寸厚。
密網升起兩寸,蟲屍的厚度又跟著漲了一寸。
三寸......
四寸......
十寸。
十寸為一尺。
當密網升起一尺高時,映入眾人眼簾的,依舊是密密麻麻的蟲屍。
蔣至明咽了口唾沫,忍不住朝沈箏身旁縮了縮,「沈、沈大人,這都快到咱腿彎了......」
沈箏目光緊盯著網面,手指不自覺攥緊:「不止如此。」
密網還在緩緩上升。
兩尺......
三尺......
蟲屍依舊密密麻麻,眾人心中的期待逐漸變成了驚懼。
突然,在密網升高到離地約四尺處的瞬間,網面突然劇烈地顫動了一下,緊接著,原本被網面牢牢兜住的蟲屍堆,突然失去了支撐力。
「嘩——!」
屍山倒塌的聲音不算大,但給人帶來的視覺衝擊,卻足矣讓所有人頭皮發麻。
隻見失去了支撐力的蟲屍,就猶如被捅破的堤壩一般,朝谷外傾瀉而下,它們不再是零散的個體,而是凝結成黑褐色的「屍流」。
空氣中的焦腥氣陡然變濃,嗆得眾人忍不住咳嗽。
咳著咳著,突然有人打起了乾嘔。
「嘔——」
「嘔——嘔嘔——」
「噁心......」
「太噁心了......」
彷彿再多看一眼、多嗅一下,都是上天對他們的懲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