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 女子有野心不是壞事
沈箏想起了之前看過的農桑書。
書上有言——夏末牛寒疾,若不及時治,十頭九死。
若牛染寒疾超過十日,病牛會進入病危狀態,最後因臟腑衰竭而死。
而一頭壯牛,需要好好將養兩到三年,才能完全用於耕種,對於莊上佃戶來說,有一頭牛死去,都是極大的損失。
沈箏眸光漸冷,問道張佃農:「梅禮還說什麼了?」
「禮少爺說.....」張佃農給耕牛挑選著草料,低聲道:「他說,牛受涼是常事,通常過幾日就能好,說我沒見識,拿牛當祖宗.....」
說著,他狠狠擤了一把鼻涕,甕聲道:「牛受涼確實是常事,可我看得出來,這次不一樣。這次的寒疾拖得太久了,一頭傳兩頭,兩頭傳五頭,再這麼下去.....怕全都要染疾,這可是二十頭牛啊......」
別說二十頭牛了。
就是一頭牛,都是尋常佃農買不起的存在。
雖說這些牛是莊子上的,不是他們的,可他們每年多交的那一成租子,不就是養牛費嗎?
若牛沒了,苦的還是他們佃農。
「我知道了。」沈箏壓下情緒,從懷中取出令牌,遞給張佃農道:「你去溪流右岸灘塗,找一位姓李的大夫,把令牌給他,請他過來。」
看著那閃著銀光的令牌,張佃農哆哆嗦嗦接過,「李大夫......是、是獸醫嗎?」
沈箏被他問得頓了片刻,「寒症機理一般人畜共通,你且去便是。」
張佃農眼中劃過失落,輕嘆一口氣後,轉身離去。
「還請大人莫怪張伯失禮。」看著張佃農離開的身影,梅蕤替他解釋道:「張伯尋隔壁村的大夫來看過,那大夫說......他是治人的,不治畜生,還說張伯那般舉動,侮辱了他的醫術。」
沈箏聞言嗤笑。
能力不大,架子挺足。
梅蕤小心翼翼觀察著沈箏的神色,見沈箏不說話,她徑自跪了下去。
「小女有罪,還請大人責罰。」她不顧地上泥濘,仰頭道:「小女明知兄長私吞修繕費、敷衍修棚,卻並未上報給父親,而是以『摘梨』為由引您至此,算計您對小女的信任。」
她頓了頓,指尖攥緊懷中柳枝,聲音愈發堅定:「可小女深知,父親心軟,儘管知情亦不會重罰兄長,佃戶們因害怕,也不敢當眾揭露兄長行徑,所以此事,隻有由小女來揭露。」
「若小女亦緘默不言,任由兄長如此下去,牛棚會塌、耕牛會死、佃戶會跑,秋收也會被毀,梅家......也就無法再替大人看守溪柳莊。小女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故......無論如何,小女有愧,請大人責罰!」
說罷,她額頭重重磕在泥地,沾了泥也不擦,而是繼續道:「大人如何責罰小女,小女都認,但求大人先救救那些耕牛。」
沈箏沉默著,低頭看她。
心緒過後,沈箏笑道:「你說了如此多,實際重點就隻有一件事。」
梅蕤額上泥水順著臉頰滑落,她愣愣看著沈箏。
沈箏說:「梅家守護了溪柳莊幾十年,也算是溪柳莊小半個主人,若中途不生變數,梅禮可能便是溪柳莊下一任管事。可你深知梅禮行事不周,不是當管事的料,你害怕梅家毀在他手上,害怕你父親多年心血毀於一旦,所以才有了今日大義滅親之舉,對嗎?」
梅蕤心跳漏了一拍。
沈箏又道:「你有野心,肯為家族著想,是好事。我不討厭你的野心,也不討厭你拿我做了棋子,可我討厭你為了算計梅禮,置這棚中耕牛於不顧。」
「你分明有能力解決眼前之事,卻放任此事放大,等到快難收尾之時,才將此事捅至人前,為得,便是給你的兄長,梅禮,狠狠一擊。你的目的達到了,可張老漢的擔憂、耕牛的病痛呢?全都是你算計梅禮的籌碼嗎?」
聽到最後,梅蕤雙肩開始顫抖。
泥水順著臉頰滑進衣領,冰冷的觸感讓她心口發涼。
她早該想到的。
沈大人在見到張伯那刻起,便看清了她的算計,又豈會不懂她那點心思?
她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
她以為,自己日日都來偷看耕牛病情,能做到讓牛「隻病不死」。
可沈大人的一番話,狠狠點醒了她。
她又不是大夫,哪兒能保證耕牛久病不死?
說到底,她不過是心存僥倖,一邊想著能痛擊梅禮,一邊在心中祈禱耕牛「隻病不死」。
牙關磕響,手中柳枝被她掰斷。
她的聲音,也不似方才堅定:「大人說得是,小女......無話可辯。小女急功近利,為了將事情鬧大,便眼睜睜看著耕牛多遭了幾日罪,小女......小女這裡有一兩二錢,小女房中還有六兩銀子,全都給耕牛治病。」
說著,她慌忙取出錢袋,雙手捧給了沈箏。
沈箏一直在觀察她神情。
虛假的堅定,真實的恐懼,真實的害怕,真實的慌亂,真實的擔憂......
短短一刻,她神色變幻數次,沈箏心緒也跟著變了數次。
「先起來吧,把泥水擦擦。」沈箏並未接她錢袋,而是道:「先治牛,再罰梅禮,最後再說你的事。」
梅蕤這種性子之人,沈箏不是第一次遇見了。
但每每遇見之時,她都會犯難。
她從不覺得女子有野心是壞事,也支持女子去爭、去搶,可梅蕤借「護牛」算計梅禮之舉,卻頗有些「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意味在。
此舉需懲,但如何懲......
沈箏想,她需要回去灘塗,聽聽古嬤嬤的意思,再做決定。
「大夫來了!」正想著,張佃農帶著李時源趕了回來。
李時源朝沈箏點點頭,徑自走向牛棚,查看耕牛病情。
「蕤兒小姐?」張佃農看見梅蕤身上的泥水,嚇了一跳:「你這是怎的了?可是不小心摔了?趕緊去換身乾衣吧,這兒有我們看著的!」
梅蕤不敢擡頭看他,低聲道:「張伯,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