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壞人名聲
等那對母子的背影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陸明遠站在原地沒動。
他臉上的肌肉綳得死緊,下頜線稜角分明,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臉色黑得真能滴出墨來。
劉栓柱和林志剛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跟陸明遠打交道這麼久,他們見過各種不同的他,談生意時精明,辦事時沉穩,揍人時候的陰沉。
但從未見過他露出這種彷彿壓抑著滔天怒火的陰沉表情。
劉栓柱趕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
「明遠,咋了?你跟這老娘們兒有仇啊?」
林志剛也皺緊眉頭,目光在妹妹蒼白的臉上和哥哥鐵青的臉色間來回掃視。
陸明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不是狠話,恐怕是實話。」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陸明香驚魂未定的臉上,語氣稍微放緩。
「老三你聽見那傻子喊的什麼了嗎?」
陸明香先是快速的搖了搖頭,接著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陸明遠說道:「剛才那傻子喊的那句是:玉珍說明香要跟我回家,你們聽清了嗎?」
「玉珍玉珍,就是陳玉珍!」
「就是前陣子死活要上門給明香說親的那個老媒婆!當時被咱媽拿掃帚趕出去。」
「現在看來,她早就跟這老太太搭上了,八成就是要把你說給這傻子!」
劉拴柱和林志剛聽見這話都傻了。
林志剛看了一眼陸明香,喃喃道:「這……這是不是弄錯了?說給這個傻子?不……不能吧?」
劉拴柱常年在鄉間穿梭,什麼樣的人沒見過。
他一看這兄妹倆臉上的表情,就信了七八分,他握緊拳頭恨恨的說。
「這事兒你有把握嗎?」
陸明遠深吸一口氣,語速加快,怒意之後就隻剩下了冷靜。
「我猜是這麼回事,這人是個癡傻人保不齊哪天在路上看見明香就記住了,就喜歡上了,回家鬧。」
「那老太太一看,就找了陳玉珍來說親,有錢能使鬼推磨。陳玉珍這老虔婆為了錢啥幹不出來?」
「這兩個黑心肝的老東西為了安撫這男的,肯定沒少說我妹子是他媳婦兒,一來二去他就信了,所以今天一見明香就犯病。」
陸明遠拳頭攥得骨節發白,指節捏得咔咔響。
這些內容是他根據已知的線索猜測的,就算不是也八九不離十。
但他現在害怕的是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
「陳玉珍知道明香念大學、眼界高,硬撮合不成,萬一拿這種下作手段,借著癡傻人的嘴把謠言坐實,把生米煮成熟飯的架勢擺出來就全完了!」
「就算他是個傻子,沒人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可照樣能壞我家,壞我妹妹的名聲!」
劉栓柱倒吸一口涼氣,煙頭掉在鞋面上燙了個洞都沒發覺。
他混跡市井多年,太懂這裡頭的門道。
他把陸明遠當親哥哥,陸明香自然也就是他的妹子。
聽陸明遠這麼一分析,一陣後怕不說,一股火噌的一下就竄上了頭頂!
「我c!這老媒婆是瘋了?!這要是傳出去,妹子的名聲還要不要了?!鄉下最忌諱這種風言風語,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林志剛的臉色也瞬間白了下來,他很清楚八十年代農村對女子名節的看重程度。
他猛地抓住陸明遠的手臂,聲音發緊。
「姐夫,這可不是鬧著玩的!陳玉珍要是真破罐破摔,在村裡散播的謠言,再煽動幾個長舌婦,明香以後還怎麼出門?!咱們得趕緊去派出所報案!」
陸明遠沒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也都是我的猜測,我覺得今天這小子未必真是有備而來。你想,咱們幾個人的動向他們怎麼知道?我想應該是偶然撞上的。」
林志剛點了點頭:「是,我剛才就想說,可能這母子倆就住在這附近,出來買汽水的時候正好撞上了的可能性比較大,不像是故意等在這兒的。」
劉拴柱摸著下巴仔細的想了想。
「咱現在隻是猜,誰也不知道這老不死的是咋想的。不過明遠說的很有道理,就怕今天這麼一鬧,這老不死的真跟咱們想到一起去,那就麻煩了!」
陸明遠長舒一口氣,看著陸明香慘白和驚恐不定的神色,他一陣心疼,並且努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行,咱在這尋思也沒有啥用,柱子,等著晚上你陪趙老闆吃飯……不對,你直接跟趙老闆說,家裡頭出了點事兒,先不吃了,明天再說。」
「行,我這就去說說。」
陸明遠點了點頭,走到了陸明香旁邊,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作為安撫,輕聲說道。
「沒事啊,有哥在。待會兒咱就回去,今天晚上灰狼哥也跑大車回來了,咱們好好商量商量咋辦。」
陸明香雙腿發軟,後背死死抵著老柳樹粗糙的樹榦,粗布襯衫的領口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那一聲聲瘋話,在她腦子裡反覆拉扯。
她嘴唇哆嗦著,想開口,卻隻發出破碎的氣音,胸口劇烈起伏,連呼吸都帶著顫。
「嗚……」
而此時。
陸明遠溫柔的話,以及被家人無條件地保護著的感覺,徹底擊垮了她的神經。
陸明香再也控制不住。
肩膀猛地一垮,眼淚決堤般湧出來,起初是壓抑的嗚咽,接著變成放聲大哭。
「哇——!」
陸明香就算再成熟,也還是個女大學生,不到20歲,這種突如其來的瘋狂的鬧劇,幾乎徹底碾碎了她所有的體面與從容。
劉栓柱手足無措地搓著手,林志剛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陸明遠沒說話,隻是用寬厚的身軀擋住她,一隻手穩穩扶著她後背,任她哭出聲。
「哥……我怕!」
「別怕,沒事了,壞人不都讓我們給打跑了嗎?沒事。」
安撫了好一會兒。
哭聲漸漸弱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陸明香擡起淚眼模糊的臉,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語氣卻特別篤定。
「哥……我……我想起來了。」
「我認識這個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