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心中「咯噔」一聲，隨即也有些瞭然。

　　沒等他往下細想，就聽對方輕聲說道。

　　「主要是你大哥這事兒捅破天了，魏書記那邊報了重傷，保衛科也作證，說拉架的時候差點沒按住他。」

　　「要是那邊不鬆口。按規矩，尋釁滋事加故意傷害，夠拘留十五天的。」

　　陸明遠遞上一根煙，孫琦擺擺手沒接。

　　陸明遠壓低聲音，語氣沉穩。

　　「孫所長，事出有因，這魏家不是什麼好鳥，這裡頭的事情我也不好細說，我大哥就是護犢子，一時衝動。」

　　「您看在我的份上，幫著調解調解。該賠的醫藥費、營養費，我們一分不少，全認。隻求別留案底，至於這公職……」

　　陸明遠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又不能替大哥做決定。

　　但話又說回來，這一個廠子工作的上下級，為了這事兒，把臉面徹底撕破了。

　　魏長福挨了這麼一頓打，當著這麼多的面，裡子面子都丟光了，現在估摸著全廠子都應該知道了。

　　就憑這，他會放過陸明輝嗎？

　　孫琦嘆了口氣，端起缸子灌了口濃茶。

　　他雖然不知道這其中發生了什麼事兒，但看到對方欲言又止的樣子，他也明白了幾分。

　　孫琦披上外套，站起身來，答應了下來。

　　「行，我去跟魏家碰頭。但醜話說前頭，對方要是不依不饒，我也兜不住。」

　　半個多鐘頭裡。

　　孫琦在兩頭跑，茶水續了三次。

　　魏長福的老婆起初哭天搶地，拍著桌子嚷嚷著要告到縣公安局，要開除陸明輝公職。

　　孫琦好說歹說，軟話硬話都說了一遍。

　　魏長福頂著滿頭紗布，疼得直抽冷氣，心裡也虛。

　　要知道他屁股底下也不幹凈，陸明輝手裡也有他的把柄，知道真追究起來，機械廠黨委書記的位子未必保得住。

　　最後，魏長福也鬆了口。

　　最後孫琪拍了闆。

　　醫藥費營養費，誤工費加起來一共賠300塊錢。

　　陸明輝免於拘留，但需向魏長福交一份書面檢討。

　　「行。」

　　陸明遠聽到結果之後，連眼皮都沒擡，提筆簽字。

　　「錢明天送過來。檢討，我哥寫。」

　　這年頭能花錢免去牢獄之災，這錢花的值。

　　手續辦妥，陸明輝站起身。

　　他沒穿外套，拿在手裡頭拎著，往肩膀上一甩。

　　雙手往褲兜裡一插，大步流星往外走。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規律的「嗒嗒」聲，背脊挺得筆直，昂首闊步的走出了門。

　　剛跨出派出所的木門檻，正迎面撞上魏長福和他老婆。

　　魏長福腦袋裹著厚厚的紗布，隻露出一雙怨毒又畏縮的眼睛，扶著門框直喘粗氣。

　　他老婆挺著胸脯，眼圈還紅腫著。

　　一見陸明輝，立刻柳眉倒豎，手指差點戳到他鼻尖上。

　　「姓陸的！你還有臉出來？！今天這事兒沒完！我跟你上告到底！」

　　陸明遠剛要說話。

　　隻見陸明輝腳步一頓，停下身。

　　他沒躲，也沒賠笑，反而緩緩抽出右手，在半空中虛虛握了個拳，指節捏得咔咔響。

　　他盯著魏長福，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青石闆上。

　　「魏書記，真是可惜了。今天手滑，沒把你打死。」

　　空氣瞬間凝固。

　　他老婆倒吸一口涼氣，往後踉蹌了半步。

　　魏長福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竟連一句狠話都憋不出來，隻死死攥著老婆的胳膊，踉蹌著轉身就走。

　　站在旁邊的陸明遠和韓小茹，親眼目睹了這一幕。

　　兩人的眼神也都非常複雜，看著陸明輝的背影好像看一個陌生人一樣。

　　韓小茹的哭聲戛然而止，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陸明遠眉頭微皺，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是敬重，也是欽佩。

　　自行車軲轆碾過縣道上的黃土，揚起一路浮塵。

　　一路上韓曉茹，問了好幾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可陸明輝眼皮都不擡，嘴唇抿成一條鐵線，一句話也不說，就這麼沉默著往前走，把韓小茹給氣得夠嗆。

　　風刮過他撕裂的衣領，額角的紗布滲著暗紅的血痂。

　　看上去還真有幾分雕像的味道。

　　院門「吱呀」推開時，王桂芝已經坐在門檻上望眼欲穿。

　　她手裡還攥著塊沒吃完的玉米餅子，聽見腳步聲猛地擡頭。

　　一見兒子這副衣衫襤褸、頭破血流的模樣。

　　她「哎喲」一聲，餅子掉在青磚上，站起身撲上去，雙手想碰又不敢碰，眼淚瞬間決了堤。

　　「兒啊！你這是作的什麼孽！疼不疼啊？！怎麼弄成這樣啊！」

　　陸明輝沒躲，隻任由母親粗糙的手在自己肩頭髮抖。

　　他腳步有些虛浮，卻強撐著挺直腰闆，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涼水，仰頭灌下去。

　　冰涼的水順著下巴滴進撕破的衣領。

　　陸明輝深吸了兩口氣，抹了把臉，這才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沒事，啥事也沒有。」

　　堂屋裡靜得能聽見茶梗浮沉的輕響。

　　陸明遠將去派出所的事說了一遍。

　　在聽到挨揍的那個人正是魏長福的時候。

　　圍在桌邊的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明輝盯著缸子裡打旋的茶葉，喉結滾動了好幾次，才啞著嗓子開口。

　　「其實也沒什麼大事，昨天咱不說這個事兒了嗎？我就想著不管怎麼著也不能冤枉了人，我今天一早就去找他了。」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極冷的笑。

　　雖然表情還是很輕鬆，但眼底卻翻湧著讓人無法忽視的怒火。

　　王桂芝已經猜了個八九不離十了，她急忙問道。

　　「他說啥了？是不是說了不中聽的了？」

　　「我問他，魏長德的事兒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個去我們家的魏長德，到底是魏長德還是魏長健。」

　　「他一開始還挺驚訝的，等反應過來以後就笑了。」

　　「然後呢？」

　　「然後他就說陸明輝，你以為你這副廠長的位置是怎麼來的？你心裡頭真的沒數嗎？」

　　陸明遠聽了之後，心中「咯噔」一下。

　　怪不得今天的事能鬧成這樣呢。

　　自己這個大哥平常看著還挺好說話的，但其實自尊心極強。

　　魏長德說這話，這不妥妥的羞辱人嗎？

　　看來這頓打挨的是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