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這個以後還說了。」

　　陸明輝的聲音開始發顫，但語速卻越來越快，像憋了太久的堤壩終於潰口。

　　「你妹子是大學生，清高，有本事，看不上咱家長德。我也沒辦法，就弄了個狸貓換太子的招。」

　　「誰知道你這妹子眼光也太高了，連我們家老三也沒看上，這也沒辦法了。」

　　「不過說到底這也沒事兒，隻要你把這婚事促成了，讓你妹子過門，廠長的位置我替你想辦法。」

　　陸明輝儘力讓聲音保持平靜，他深了吸了一口氣，又說道。

　　「我當時就問他了，他想咋整？」

　　「那老東西說了，就讓他們家老三魏長健頂著長德的名兒，偷偷摸摸把這婚給結了，到時候進了洞房，把人一換，生米煮成熟飯，你妹子和你家裡人再能，也隻能認了。」

　　眾人的心都快要在這腔子裡撞碎了。

　　他們都沒想到，他們推測出來的最壞的結果竟然是真的。

　　「我當時又問，結婚和定親的時候都是老三去的，到時候結婚的時候，大家看到的都是老三，這還能有假嗎？」

　　「那老東西又說了，這事兒也簡單，到時候就讓老三裝個病，一切儀式都簡單辦一辦，到時候多給你們加幾個彩禮。」

　　「再說了這裡頭還有陳玉珍嗎？隻要陳玉珍在其中這麼一攪和，把老三說成老四，再把年齡改改，中間的事情一模糊，你們未必能察覺出有什麼不對勁來。」

　　此話一出。

　　王桂芝倒吸了一口氣。

　　這也太惡毒了！

　　不光是王桂芝，其餘的人聽見之後，在感慨對方心思惡毒的同時，也不禁捏了把汗。

　　尤其是陸明香，一個大學生哪見識過社會險惡？

　　頓時嚇得花容失色。

　　雖然這計劃聽上去簡陋了些，甚至可以說是漏洞百出，但真正執行起來，未必沒有不成功的可能。

　　誰知。

　　陸明輝的話還沒有說完呢。

　　「他說了，咱上頭有人，底下有票，我在這個機械廠很快就要說一不二，到時候你跟著我照樣吃香的喝辣的，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可你要是敢撂挑子。」

　　說到這兒。

　　陸明輝狠狠的倒吸了一口氣。

　　猛地攥緊茶缸，粗瓷邊緣磕在桌面上發出悶響，啞著嗓子說道。

　　「得罪了我，你就隻能滾回你們村種地去，當個農民，連個車間主任都別想幹了！」

　　堂屋裡死一般寂靜。

　　林志剛氣得嘴唇都發白，用手狠狠的捶了一下牆。

　　「這畜生！一家子畜生！」

　　陸明輝閉上眼，喉結劇烈地滑動。

　　「我當時腦子嗡的一聲。合著我跑前跑後給他鞍前馬後的，幹這個幹那個。在他眼裡也不過就是拿親妹子的名節換前程的籌碼？！」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血絲，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我承認我這人是沒什麼出息，愛擺譜，但我好歹也是陸家的人！上了這麼多年學，我也知道這人字怎麼寫！」

　　「這老東西這下子看走眼了，還拿我的前程要挾我，我聽他要挾嗎？這老畜生，竟然沒揍死他，我真後悔！」

　　「我當時一怒之下，氣急攻心，抄起桌上的銅擺件，沒想那麼多。」

　　他長舒了一口氣，像沒事人似的，平靜的說道。

　　「我當時就想把這老畜生的嘴打爛，然後我就揍他了，沒什麼事兒，就這些事兒。」

　　話音落下，堂屋裡隻剩下粗重的呼吸聲。

　　王桂芝的眼淚終於砸下來，卻不是委屈，是心疼，是釋然。

　　她撲過去，一把抱住兒子的胳膊。

　　「好……好！打得好！這才是我兒子！」

　　陸明香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以前覺得自己這哥哥這兒不好那不好。

　　但沒想到真到了這樣的關鍵時刻，他還是想著自己念著自己的。

　　「哥……謝謝你。」

　　陸明遠站起身，走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慢慢洗手。

　　水珠順著他的小臂流下，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卻透著股沉甸甸的認可。

　　這一點還挺像他們陸家人的。

　　陸明遠為了讓氣氛不這麼凝重，於是開玩笑道。

　　「哥，我跟你說，你這砸人法根本就不行，回頭再好好跟咱爸練練，爭取下次一招斃命，還能讓他跑出那麼遠去？」

　　王桂芝罵道：「你這個熊玩意兒，你還教著你哥殺人啊？」

　　被陸明遠這麼一打岔，氣氛果然和緩了許多。

　　陸明遠一邊擦手一邊說道。

　　「我哥這事辦的還不錯，這事你扛下了，那300塊錢醫藥費我先給你掏上，不過檢討你得自己寫，剩下的再說吧。」

　　一旁的韓小茹摸著肚子，表情變幻莫測。

　　看眾人都有種不再提這件事情的跡象，她忍不住問道。

　　「可是這事兒……把魏書記給打了，那工作怎麼辦呀？這公職還能保住嗎？」

　　陸明輝抿了抿嘴唇。

　　「估摸著是保不住了，那老東西應該不會放過我的，今天他在廠裡丟了這麼大的人，就算我能留下，他也會想方設法的給我穿小鞋。」

　　「那咋辦呀？這得想想辦法呀，沒工作，這可……」

　　「到時候再說吧。」

　　韓小茹心中一急，脫口而出道。

　　「你說你這個人做事，你就不能動動腦子呀，你出了氣是挺好的，但是工作沒了，咱這孩子怎麼辦呀？」

　　話說完之後韓小茹就後悔了。

　　她沒有說話，而是默默的低下了頭，手放在了肚子上。

　　沒有人埋怨她。

　　陸明遠想了一會兒就接著說道。

　　「我也覺得公職保不住了，我也不敢打包票，這事兒咱們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陸明輝白了他一眼，直到這時候嘴還很硬。

　　「算了吧，我堂堂機械廠副廠長還用得著你幫啊？」

　　「行，算我上趕著行了吧？」

　　兩人開著玩笑。

　　卻不知韓小茹此刻心中的不滿已然達到了最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