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小茹坐在條凳上，一直沒吭聲。

　　聽著這一家人歡歡喜喜說話的聲音，她覺得越來越刺耳，因為過於生氣，呼吸都跟著急促起來。

　　等王桂芝念叨完「打得對」，她終於擡起頭，聲音不大，卻像一塊冰砸進沸水中一樣。

　　「對？什麼叫對？！」

　　王桂芝愣了一下。

　　這還是這個兒媳婦進門以來，第1次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

　　不隻是王桂芝，其餘人也愣了。

　　沸騰的水一瞬間熄了下來。

　　韓小茹眼眶紅了，語氣裡壓抑著委屈和恐慌，連帶著不滿一起發洩了出來。

　　「魏書記是誰？你把他打成那樣，廠裡能輕饒你？開除公職是闆上釘釘的事，你這不是砸了鐵飯碗，斷了命根子嗎！」

　　「你別忘了，我現在懷著孩子，每個月工資才三十幾塊錢，你沒了工作，到時候廠裡分的房還得被收回去，到時候咱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靠我一個人，咱怎麼過？！」

　　她聲音越說越急，眼淚終於掉下來。

　　「還有我媽，還有壯壯，這些人都我一個人管著，我能管得過來嗎？」

　　韓小茹說的這些話都是事實。

　　陸明輝嘴唇僵住了，他當然知道自己手裡捧著的這個鐵飯碗有多金貴。

　　可他作為陸家的長子，弟妹的大哥，在聽到那麼禽獸不如的話時，難道還能忍下來嗎？

　　可韓小茹也沒有說錯。

　　陸明輝別過臉，手指煩躁地扯了扯破襯衫的領口，聲音悶得像堵了棉花。

　　「我……我沒想那麼多。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妹子往死裡糟踐。」

　　「沒想那麼多？」

　　韓小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出刺耳的聲響，她的聲音高了幾度。

　　「你是一時痛快了！我呢？孩子呢？你知不知道現在廠裡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你這一拳打出去，打的是魏長福的臉，砸的是咱家的飯碗！你當英雄，我拿什麼養活這個家？！」

　　堂屋裡的氣氛瞬間又沉了下去。

　　尷尬，緊張。

　　王桂芝臉上的笑容僵住。

　　陸明香低下頭，手指絞得更緊。

　　林志剛想說什麼，被林秀蘭悄悄拽了下衣角，並且遞了個眼色：這人家的家務事，你可別傻到管這個。

　　這個年月的婚姻從來不是風花雪月，是柴米油鹽，糧票布票。

　　韓小茹心裡頭有怨念，這也是人之常情。

　　陸明遠站起身，走到韓小茹的面前，語氣沉穩。

　　「嫂子，這事你不用擔心，再說了，廠裡的處分還沒下。就算真開除，也可以來幫我……我這邊正缺人手呢。」

　　韓小茹卻搖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看向陸明遠的眼神也有些不善，心中也有自己的小算盤。

　　「你說的好聽，之前找你借錢不借，讓你幫忙不幫，現在這時候出來裝好人，誰敢信你的話？」

　　隻不過這話不能說，韓小茹深吸一口氣。

　　「明遠，你是能人，是有大本事的人，可你哥這個人我還是了解的。」

　　「你讓他去幹你那活兒，他放得下身段嗎？就他這脾氣，出去能跟人低頭說好話嗎？」

　　「你嘴上說幫忙，可事兒不是那麼個事兒。他也不是這塊材料啊！」

　　陸明輝沒接話。

　　他低頭看著自己開裂的皮鞋尖，手指慢慢鬆開又攥緊。

　　「小茹，這事確實是我冒失，但我不後悔。我要是真退了這一步，我還是個人嗎？你放心，廠子要是真不要我，我去扛麻袋拉闆車，也絕對不會讓你和孩子餓肚子。」

　　韓小茹聽了這話，往凳子上一坐，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不歡而散。

　　夜裡。

　　家家戶戶點著燈。

　　王桂芝坐在炕上，懷裡抱著小滿唉聲嘆氣的，自從陸明輝和韓小茹走後，她這個嘴就沒閑著過。

　　陸明遠知道老媽這是在愁什麼。

　　「行了媽，這事你就別操心了，等我想想辦法吧。」

　　「你有啥辦法啊？再給他弄個副廠長噹噹？」

　　「沒想到啊，你兒子我在你眼裡這麼有本事呢。」

　　「行了，你可少貧嘴吧。」

　　陸明遠沒在這事上繼續糾結，而是說道。

　　「媽，我覺得這事兒你應該跟我爸說說，我爸知道了估計能挺高興，他們一直覺得我哥膽小怕事嘛，這下夠他瞧了。」

　　王桂芝唉聲嘆氣的。

　　陸明遠對著林秀雲使了個眼色，娘倆就到一旁說話去了。

　　不光陸明遠對這個大哥刮目相看。

　　西屋的王惠朗聽完之後，也樂的拍了大腿。

　　「這才是正經人！人家都欺負到自己親妹的頭上了，還在那唧唧歪歪的幹啥？那就不是個男人了！」

　　林秀蘭立刻捂住了他的嘴。

　　「你小點聲，那麼高興幹什麼？把人打一頓就是男人了？」

　　「我和你說，也怨不得人家小茹生氣，這好不容易弄上的副廠長，這一下就沒了。」

　　「你這話說的不對。」王惠朗壓低聲音反駁道：「這要是有人這麼算計秀雲，你生不生氣？你惱不惱？」

　　林秀雲想也沒想就反駁道：「誰敢？！我不把他腦袋敲爆了！」

　　面對王惠朗「你看吧，我就知道是這樣」的表情，林秀蘭一下子洩了氣。

　　王惠朗將妻子摟在懷裡，小聲說道。

　　「這要是為了點錢，為了點名譽，為了點地位連骨肉親情都不顧了，那這人得多嚇人啊你說。」

　　林秀蘭幽幽的嘆了口氣。

　　「哎……」

　　「行了，你也別尋思這些事兒了，等明天我跟明遠合計合計，這兩天事兒太多了，我看這事兒還沒完，咱不能這麼輕易放過這家人。」

　　林秀蘭猛地擡起了頭。

　　「我可跟你說啊，那打打殺殺的事可不能再幹了。」

　　「嘖，你這話說的，我有老婆孩子了，我還能不知道輕重嗎？你放心，我們肯定得想點別的……」

　　「你想別的就想別的，你幹嘛呀這是……」

　　「盼盼都睡了……」

　　「誒，你這人……」

　　一夜無話。

　　第二天一早，陸明遠頂著個黑眼圈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王惠朗正蹲在水龍頭那兒刷牙，見他出來，忙把嘴裡的泡沫給吐了出來。

　　「你這是咋了？昨天晚上沒睡好嗎？」

　　陸明遠嘆了口氣，眼珠子往上一翻。

　　「我快讓咱媽給折騰死了。」

　　「她跟秀雲倆一直叨叨到後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