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把手裡的毛巾甩到脖子上，然後蹲在水龍頭旁邊，有氣無力的刷著牙。

　　刷完之後，陸明遠洗完了臉清醒過來之後才接著說道。

　　「我媽就在那叨叨，前段時間我哥不是借了200多塊錢，說是跑人情送禮啥的，說這個副廠長的位置到手裡還沒捂熱就沒了。」

　　「說萬一這個魏書記給他穿小鞋，這公職沒了，一家這麼多口子人可咋整啊？反正亂七八糟的，叨叨了一宿。」

　　王惠朗卻說道：「沒辦法，既然撕破了臉，那這些都得考慮考慮，你那邊就沒啥辦法嗎？」

　　陸明遠沒把話說死，隻是淡淡的說道。

　　「有點兒，但是也不成熟，到時候再說吧。」

　　王惠朗看了一眼陸明遠：「你哥今天去，肯定得遭罪，你要是有辦法就趕緊想，你也知道，我主要的關係都不在這一塊兒，我也幫不上啥忙。」

　　王惠朗說準了。

　　一早。

　　縣機械廠的晨鈴還沒敲完，二車間的機床剛預熱，魏長福就背著手下了樓。

　　他頭上還纏著厚厚的紗布，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但步子邁得格外沉，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大家看到他這樣，知道他肯定心情不好。

　　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往槍口上撞，於是紛紛避開，連眼神都不敢與其對視。

　　他在車間巡邏了半天，然後琢磨做樣的停在陸明輝的繪圖桌前。

　　「陸明輝！」

　　魏長福的聲音不大，卻足夠吸引車間裡其他人的注意力了。

　　「這個月的技改進度表，遲交了三小時！三號齒輪軸的公差標註，按標準該留0.02的餘量，你標了0.05！」

　　「都不是我說你，有你這麼辦事兒的嗎？你知不知道你這一個錯誤，會給廠裡帶來多少錢的損失！」

　　「你是把國營廠的技術規程當兒戲，還是覺得當上副廠長就能淩駕於紀律之上？」

　　車間裡的工人們瞬間屏住呼吸，扳手停在半空，目光全往這邊飄。

　　誰都知道這是借題發揮。

　　尤其是二車間的老李，進度表是他昨天下午親自送到書記辦公室的。

　　至於上頭的標註，他檢查了好幾遍，肯定不會出現錯誤。

　　魏長福不管，他擺明了是來撒氣。

　　他手指「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桌子上的尺都跳了起來。

　　「從今天起，你技術審核小組的職務被撤銷了！」

　　「去原料庫清點廢舊鋼材，把三個月的積壓賬目理清！什麼時候學會什麼叫規矩，什麼時候再回圖紙桌！」

　　陸明輝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攥著繪圖筆的手指骨節泛白，筆尖在圖紙上洇出一小團墨跡。

　　他盯著魏長福那張裹著紗布、卻透著刻薄的臉，胸口那股火猛地往上竄。

　　可他也明白，昨天把魏書記得罪的死死的，今天被這樣對待，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陸明輝站起身來，不涼不熱的說道。

　　「明白，魏書記。我下午就去原料庫報到。」

　　魏長福冷哼一聲，背著手轉身走了。

　　車間裡的機器聲重新響起，卻比往常沉悶了許多。

　　幾個老工人低頭幹活，眼神裡透著同情，卻沒人敢吭聲。

　　原料庫，狗都不樂意待。

　　不過又有什麼辦法呢？

　　這個年代的國營廠，黨委書記一句話，就是天。

　　陸明輝默默收起圖紙，他沒有抱怨，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換上車間發的粗布工裝。

　　背影挺直，卻沒再回頭。

　　同一時間。

　　陸明遠蹬著自行車進了縣工商局。

　　車後座綁著個藤編提籃，裡頭裝著兩罐前幾天剛割的蜂蜜，還有王惠朗帶回來的好茶。

　　縣工商局二樓，王興民的辦公室門半掩著。

　　陸明遠敲了兩下，推門進去。

　　王興民正伏案批文件，擡頭見是他，立刻放下鋼筆，眼角笑出褶子。

　　「明遠啊！快坐快坐。今天怎麼有空上我這兒來了？」

　　陸明遠將東西放在桌上，還沒等開口，王興民就立刻將他的手給摁住。

　　「來就來，送東西算怎麼回事啊？你這不是讓我犯錯誤嗎？」

　　「王叔您聽我說，這蜂蜜是後山採的，還有這茶葉是我們自己家喝的，都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送過來給您嘗嘗而已。」

　　王興民笑的眼睛都彎了，推辭了幾句，也就收下了。

　　「行，那你把這茶泡泡，咱倆說會兒話。你這會兒沒啥事兒吧？」

　　倆人坐在沙發前喝茶。

　　王興民品了一口：「嗯，不錯，這茶味道真香。」

　　陸明遠也嘗了一口，臉上帶著笑。

　　「其實王叔，我今天來，一來是給你送點土特產嘗嘗鮮，二來是想問問你。」

　　「你看我現在山貨能賣上好價錢，種柴胡縣裡還給配老師，全靠縣裡給開綠燈，當然也跟國家的好政策有關係。」

　　「我現在做什麼事兒吧，都想順著國家的政策走，就是想問問，咱這兒下半年有沒有什麼新計劃之類的？」

　　王興民笑道：「你小子，要麼說你能掙著錢，你有本事呢。就沖你這份機靈勁兒，也該你掙錢。」

　　他往後靠了靠，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聲音壓低了些，卻透著股老機關幹部的敏銳。

　　「你問的挺是時候的，我也是剛開完會回來。」

　　「今年中央一號文件定了個調，大概意思就是農村要活泛，城市要穩當，然後在農村和城市之間得搭個橋。」

　　「我覺得下半年，最晚可能年底就穩當了，叫工農聯合體。」

　　陸明遠眼神倏地亮了，身體微微前傾。

　　這他熟啊！

　　「簡單來說就是縣國營廠跟農村合作社結對子，廠裡出設備，出技術員，出保底收購價，合作社呢就出人出地，供原料。」

　　王興民掰著手指頭解釋，生怕路明遠聽不懂。

　　「利潤按比例分成，風險共擔。」

　　「政策上給稅收減免，銀行貸款利率也低，到時候在我們這兒登記也走綠色通道。」

　　說完。

　　王興民就露出了一個笑容。

　　「咋樣？你這腦袋瓜子，想到啥了？」

　　「也別藏著掖著了，說出來也讓我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