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高一那年秋天。」

　　陸明香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慢慢說道。

　　「我去學校報到那天，看見一群半大孩子圍著個男的砸土砸石頭，罵他是傻子癩蛤蟆。」

　　「當時他就縮在牆根底下，衣服上全是灰，也不躲，就那麼抱著頭哭，哭的還挺可憐的。」

　　她頓了頓，聲音輕下去，帶著點恍惚和糾結。

　　「你也知道我這人的脾氣，看不過去，就過去把那群孩子攆跑了，我還掏出手絹遞給他，讓他擦臉。」

　　「他當時就盯著我，嘴裡含糊地念了句什麼，我沒聽清，隻當是他嚇糊塗了，也沒當回事兒，就去上學了。原來……原來他……」

　　林志剛倒吸一口涼氣：「好傢夥？也難為他了，這麼多年都沒忘？誰說他是傻子，記性還挺好。」

　　劉栓柱狠狠啐了一口，煙頭砸在地上。

　　「哎，這人是傻子，咱不能跟他一般計較，關鍵是他這個黑心的媽，還有這個陳玉珍，真是該千刀萬剮。」

　　陸明香倒吸了一口氣，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輕聲說道。

　　「我當時是不是就不應該管他？」

　　陸明遠沉默著，聽完妹妹的敘述，他眼底的怒意，變成了一種更冷更鋒利的東西。

　　他伸手替明香擦掉眼淚，動作很輕，語氣卻字字千鈞。

　　「你當初管他，那是因為你心善，現在他們家恩將仇報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你沒錯，一點錯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劉栓柱和林志剛，聲音沉穩下來。

　　「先這麼著吧，我腦子裡頭也有點亂，咱們該幹嘛幹嘛，今天晚上召集全家人好好商量商量這事兒。」

　　劉栓柱應了下來。

　　陸明遠和林志剛則帶著驚魂未定的陸明香回家了。

　　劉拴柱蹲在樹下抽了根煙，等煙燃盡之後，他站起身來將眾人喝剩的汽水瓶子撿了起來。

　　走到小賣部前面，將瓶子遞了過去。

　　「這瓶子錢我就不退了。」

　　「叔，跟你打聽個事兒唄？」

　　……

　　院裡的樹下。

　　王桂芝正抱著小滿坐在竹椅上，手裡搖著把蒲扇，跟林秀蘭有一句沒一句地拉著家常。

　　粗瓷茶缸裡的井水泛著涼氣，知了在枝頭叫得慵懶。

　　忽然。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桂芝擡頭：「哎喲，不是說去接人嗎？咋這麼早就回來了？」

　　她臉上的笑還沒來得及展開，就僵在了嘴角。

　　陸明香走在最前頭，嘴唇煞白得像糊了一層窗紙，眼神發直，顯然受到了不小的驚嚇。

　　跟在身後的陸明遠和林志剛，臉色一個比一個沉。

　　尤其是陸明遠，那臉色快跟鍋底一樣黑了。

　　王桂芝心裡「咯噔」一下，蒲扇「啪嗒」掉在地上。

　　「咋了？出啥事了？咋一個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了。」

　　陸明遠伸手拍了拍陸明香的肩膀。

　　「你去屋子裡休息會兒。」

　　說完，他又使了個眼色給林志剛。

　　「你進去陪她說說話。」

　　林志剛會意，立刻小心的拉著陸明香進去了。

　　門一關。

　　陸明遠往凳子上一坐就開了口。

　　「媽，你知道過年那會兒陳玉珍是來給誰說親嗎？」

　　「啊……我記得他說是縣城裡的，家裡麵條件還不錯，挺有錢的，咋了？你們碰上陳玉珍了？是不是她又說什麼了？」

　　「不是，我們碰上她說現在那個男的了。」

　　王桂芝不知道為什麼，心跳突然變得很快，不自覺的咽了口唾沫。

　　接著就看見陸明遠氣極反笑。

　　「是個神志不清的傻子。」

　　話音剛落，院裡的空氣像被瞬間抽幹。

　　王桂芝臉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淨淨，緊接著又「騰」地漲成暗紅，連脖子根都透出一層紫脹。

　　她胸口劇烈起伏，粗布褂子的領口隨著急促的呼吸上下扯動，手指死死摳住竹椅扶手，指甲恨不得要把竹椅子給你掐斷。

　　她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抽氣聲。

　　接著向後一仰，要不是椅子上有靠背，她非得從凳子上栽下來不可。

　　「你，你說啥？」

　　一旁的林秀蘭也是臉色巨變，滿臉的不可置信。

　　陸明遠並沒有添油加醋，隻是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都說了一遍。

　　沉默是短暫的。

　　王秀芝也不知道哪來的勁兒，猛地站起了身，聲音尖利的都變了調。

　　她抄起地上的蒲扇，狠狠往牆上砸去！

　　「造反了！這是要逼死我閨女啊！」

　　「陳玉珍那個殺千刀的老虔婆！我要了她的命！我這就他們村看我不撕爛她的嘴！」

　　她越說越急，眼淚混著怒火在眼眶裡打轉。

　　「他們當老娘是死的？！當我閨女是啥物件兒？！想拿陰招逼婚？門都沒有！大不了我不要命了！一刀囊死一個算完！」

　　陸明遠和林秀蘭一邊站一個，扶著她急忙勸阻。

　　陸明遠說道：「行了媽，咱犯得著為這種人坐牢嗎？沒事啊，有我呢，萬事有我。」

　　林秀蘭面色焦急，生怕王桂芝氣大了，再撅過去。

　　「嬸兒你趕緊坐下來緩緩，這不剩下的都是明遠猜的，還沒到那一步呢，沒事，咱家的閨女肯定不能讓他們這麼欺負了，你別生氣。」

　　「我不生氣，我咋能不生氣，這叫幹了些什麼事兒？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兒嗎？！」

　　王桂芝氣的臉色通紅，嘴唇泛白。

　　一瞬間隻覺得天旋地轉，幸好有兩人扶著才沒暈過去。

　　陸明遠心中埋怨自己，這話說的太急切了，要是慢點說，柔和點說就更好了。

　　不過事已至此，也沒有其他辦法。

　　王桂芝隻覺得一股火憋在心裡，上不去下不來，差點把她給燒著了！

　　她喘著粗氣，胸口像拉風箱似的呼呼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連聲音都啞得變了調，咬著牙說道。

　　「明遠！你今天不把陳玉珍那老媒婆的嘴撕爛，我這當娘的也不活了！不不不，你不能去！就得我去！」

　　「什麼名聲不名聲，老娘豁出這條命，也要給我閨女出了這口氣！」

　　王桂芝說著，竟真要往院外沖。

　　臉上竟然帶著一股視死如歸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