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新學校開學典禮!
九月的山風已經帶了涼意,卻吹不散曙光村那股子從心底透出來的熱乎勁兒。
天還沒亮透,王桂花就摸黑起床了。她在箱底翻了半天,拽出那件壓了十幾年的藍布褂子——還是結婚時咬牙做的,平時捨不得穿。
「媽,你大早上折騰啥呢?」李大業揉著眼睛從裡屋晃出來。
「今天開學!」王桂花對著裂了縫的鏡子左照右照,「我得穿體面點。」
「開學的是你家孫子,又不是你。」李大業打了個哈欠。
「你懂個屁!」王桂花回頭瞪他,「這是咱村頭一回有自己的學校!我當奶奶的不得像樣點兒?」
不光她,村裡家家戶戶的煙囪都比平時早冒了一個鐘頭的煙。
孩子們更是興奮得一宿沒睡踏實。汪小強淩晨四點就爬起來,把昨晚燙平的紅領巾又仔仔細細燙了一遍。趙思雨從縣城帶回來那張獎狀——縣小學生繪畫比賽一等獎,用布包了三層,小心地塞進書包最裡層。
太陽剛露臉,學校操場上已經聚滿了人。
三層教學樓立在半山腰,白牆紅瓦亮得晃眼。樓前旗杆高高豎著,紅旗還沒升起來,在晨風裡卷著一抹鮮紅。
操場是夯實的黃土地,用石灰畫了整齊的跑道線。邊上立著兩個籃球架——陳志祥托關係從縣中學淘來的舊貨,刷了新漆,看著挺精神。
「真氣派啊。」胡三爺拄著拐棍在操場邊站了半晌,最後吐出這麼一句。
老頭兒今天也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汪七寶帶著自衛隊維持秩序,胸前別著個紅布條,上面用粉筆歪歪扭扭寫著「執勤」倆字。
「都排好隊!按班級站!」他喊得一本正經,嘴角卻壓不住笑。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排隊,眼睛不住地往教學樓裡瞟。
蘇婉柔今天穿了件淺灰色列寧裝,頭髮梳成整齊的辮子。她站在教學樓門口,手裡拿著花名冊,指尖微微發抖。
「蘇老師,緊張啊?」盛嶼安笑著走過來。
「嗯。」蘇婉柔老實點頭,「第一次當校長……我怕教不好。」
「怕什麼?」盛嶼安拍拍她肩膀,「你備課備得比誰都認真,孩子們又喜歡你。再說了——」她眨眨眼,「教不好就重教,咱們這兒又沒教育局領導天天盯著。」
蘇婉柔「噗嗤」笑出來,手倒是不抖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汽車喇叭聲。
縣裡的車到了。
王縣長打頭陣,後面跟著教育局的幹部,還有幾個脖子上掛相機的記者。
「王縣長!」陳志祥和盛嶼安迎上去。
「好好好!」王縣長一手握一個,眼睛卻直勾勾盯著教學樓,「真建起來了!這才幾個月啊!」
「大家齊心,幹活不累。」陳志祥笑道。
王縣長走到操場中央,環視了一圈周圍的村民和孩子們,清了清嗓子:
「鄉親們!孩子們!今天,咱們曙光小學,正式開學了!」
掌聲嘩啦啦響起來,雖然不整齊,但熱乎得很。
「咱們村,以前叫啥?鬼見愁!」王縣長聲音提了八度,「為啥叫這個名?因為窮,因為沒路,因為看不到盼頭!但現在不一樣了!隧道通了,路有了,學校蓋起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張張仰著的小臉:
「從今天起,咱們村的孩子,不用再天不亮就爬起來,走十幾裡山路去外村上學了!從今天起,咱們村有了自己的學校,自己的老師,自己的將來!」
掌聲更響了。
有老人偷偷抹眼角。
王縣長講完,該升國旗了。
陳志祥走到旗杆下,手裡捧著疊得方正正的紅旗。汪小強和趙思雨作為學生代表,一左一右站在他身邊。
沒有錄音機,蘇婉柔起頭:
「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童聲先響起來,接著是大人們的聲音跟上去。開始有點參差不齊,後來越唱越齊整。
紅旗緩緩上升。
陽光正好打過來,把旗面照得鮮紅透亮。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面紅旗升到頂,在風裡「嘩啦」一下展開。
那一刻,沒人說話。
隻有風聲,和隱約的抽泣聲。
汪小強盯著國旗,忽然想起一年前——他還在山裡偷玉米,滿腦子想著哪天能吃飽飯。現在,他站在新學校的操場上,穿著新衣裳,戴著紅領巾。
簡直像做夢。
升完旗,該發校服了。
——其實不算正經校服,是盛嶼安統一訂的白襯衫、藍褲子。錢是合作社出的,每家隻象徵性交了兩塊錢。
孩子們排隊領衣服,領到了當場就往身上套。
一下子,操場上站滿了一片白藍相間的小人兒。
「真精神!」王桂花看著自家孫子,眼淚又冒出來了。
「媽,你別老哭啊。」李大業小聲說。
「我高興!」王桂花抹著眼睛,「你小時候要是有這條件……」
話沒說完,但李大業聽懂了。
他鼻子也有點酸。是啊,他小時候,村裡連個識字的人都找不出來。想上學?得天不亮就爬起來,走二十裡山路去外村借讀。去了還被人家孩子欺負,罵他是「鬼見愁來的野孩子」。
去了三天,死活不去了。
現在,他的孩子能穿著整整齊齊的校服,坐在亮堂堂的教室裡。
值了。
什麼都值了。
接下來是參觀教室。
家長們湧進教學樓,小心翼翼地踩著水泥地面,生怕踩髒了。
教室寬敞,窗戶大,光線透亮。黑闆是真正的毛玻璃黑闆,不是刷了黑漆的木闆。課桌椅子都是新的,漆味兒還沒散乾淨。
「這一間能坐多少人?」有家長問。
「四十個。」蘇婉柔答,「咱們現在六個年級,八十七個學生,剛好夠。」
「八十七……」那家長喃喃道,「我小時候,全村湊不出十個識字的。」
「以後會更多。」盛嶼安接過話,「等周邊村的孩子也來,咱們還能擴。」
參觀完教室,該上課了。
第一節課,蘇婉柔上。
家長們沒走,就擠在教室外面,扒著窗戶往裡看。
蘇婉柔有點緊張,粉筆在黑闆上寫課題時,「啪」一聲斷了一截。
孩子們「咯咯」笑起來。
她臉一紅,但很快穩住:「同學們好,我是你們的校長,也是語文老師。今天咱們上第一課——」
她在黑闆上寫下了一個大字:
「光。」
「這個字念『光』。」蘇婉柔說,「陽光的光,光明的光,咱們曙光村的光。」
她領著孩子們讀,一遍,兩遍。
窗外的家長們也跟著默念。
胡三爺站在最後面,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但他記住了那個字的模樣——上面一點,下面幾筆。
光。
下課後,孩子們湧出教室,在操場上瘋跑。
家長們把蘇婉柔和盛嶼安團團圍住,七嘴八舌:
「老師,我家孩子笨,您多費心!」
「學費真不要錢?」
「中午管飯不?」
盛嶼安一一回答,嗓子都快說啞了:
「孩子都不笨,隻要肯學。」
「學費全免,書本費合作社出。」
「中午有食堂,一頓一毛錢,合作社補貼一半。」
家長們鬆了口氣,臉上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
王縣長把盛嶼安和陳志祥叫到一邊:
「你們這學校,建得比縣裡一些小學還好。錢……夠用嗎?」
「暫時夠。」盛嶼安實話實說,「趙老闆那邊銷路打開了,合作社收入不錯。加上您上次幫忙申請的教育補貼,能撐一陣子。」
「不夠就跟我說。」王縣長拍拍陳志祥的肩膀,「縣裡再窮,不能窮教育。」
正說著,操場上傳來一陣喧鬧。
原來記者在採訪孩子們。
一個女記者蹲在趙思雨面前,話筒遞過去:「小朋友,你得了繪畫比賽一等獎,現在在新學校上學,高興嗎?」
趙思雨點點頭,又搖搖頭。
「怎麼了?」記者追問。
「高興。」趙思雨小聲說,「但我想讓更多小朋友也能畫畫。蘇老師說,學校要開美術課,我來當小老師。」
記者眼睛一亮:「你要當小老師?」
「嗯。」趙思雨從書包裡掏出那張獎狀,「這個,不是我一個人的。是盛老師、陳叔叔、還有全村人幫我得的。我要教別的小朋友,讓他們也得獎。」
女記者記錄的手停住了。
她擡起頭,看著這個瘦小卻眼神清亮的女孩,又看看周圍嶄新的校舍,看看那些笑著跑著的孩子。
「好。」她說,「我一定把你們的故事寫出來。」
另一邊,汪小強被一個男記者逮住了。
「小朋友,聽說學校包裝上的畫是你畫的?」
「嗯!」汪小強挺起胸脯。
「你怎麼想到畫那個的?」
「因為我見過。」汪小強說得很認真,「以前山是黑的,路是堵的。現在是亮的,通了。我就畫下來了。」
「畫賣了多少錢?」
「不要錢!」汪小強使勁搖頭,「盛老師說,這是給村子做貢獻,不能要錢。但我得了這個——」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英雄牌鋼筆,那是用畫換來的獎品。
記者笑了,揉了揉他的頭。
開學典禮鬧騰到中午才散。
食堂開了第一頓飯——白菜燉粉條,每人一個白面饅頭。
孩子們排隊打飯,規矩還有點亂,但沒人爭沒人搶。
家長們也領了飯,不少人捨不得吃,想帶回家。
「都吃了吧。」盛嶼安揚聲說,「今天管夠!」
大家這才坐下,小心翼翼地咬饅頭。
白面饅頭,軟乎乎的,帶著甜味。
很多孩子是頭一回吃。
王桂花看著自家孫子狼吞虎咽,忽然扭頭對盛嶼安說:「嶼安,我想學認字。」
盛嶼安一愣:「你?」
「嗯。」王桂花臉有點紅,「我總不能連孩子課本都看不懂吧?晚上能不能來夜校?」
「能啊!」盛嶼安笑了,「不光你,咱們開成人夜校,想學的都來!」
這話傳開,好幾個婦女都說要來。
連李大業都嘀咕:「那我也來?總不能被我兒子比下去……」
翠花掐他一把:「你來!敢不來試試!」
眾人哄堂大笑。
飯後,該散了。
孩子們依依不捨地離開學校,一步三回頭。
「明天還來呢!」蘇婉柔站在門口送。
「知道!就是想多看會兒!」
家長們領著孩子下山,路上還在議論:
「教室真亮堂。」
「桌子椅子都是新的。」
「聽說冬天還裝暖氣?」
「真的假的?」
「盛老師說的,還能有假?」
聲音漸漸遠了。
盛嶼安和陳志祥站在教學樓頂,看著下山的人群。
「總算開學了。」陳志祥長舒一口氣。
「嗯。」盛嶼安靠著欄杆,「接下來該操心教學了。蘇婉柔一個人忙不過來,還得招老師。」
「縣裡答應派兩個師範生來。」
「那還好。」盛嶼安頓了頓,忽然笑道,「你說,要是當年那個說我『女人辦什麼學』的王主任現在過來,看見這樓,會不會把眼珠子瞪出來?」
陳志祥也笑了:「他最好別來,我怕你當面懟他。」
「懟都是輕的。」盛嶼安哼了一聲,「我非得讓他站在這兒,看看這些孩子,問問他臉疼不疼。」
兩人說笑間,忽然看見山路上來了一輛熟悉的舊車。
車在村口停下,下來個腋下夾皮包的人——正是前陣子想壓價收藥材的錢有財。
錢有財一下車就看見嶄新的教學樓,愣了好一會兒。他訕訕地走過來,仰頭看見樓頂的盛嶼安,擠出一臉笑:「盛、盛同志,這學校真氣派……」
「錢老闆又來收藥材?」盛嶼安似笑非笑,「可惜啊,我們的貨現在都直接走省城了,不勞您大駕。」
錢有財臉一陣紅一陣白:「我、我就是路過,路過……」
「那您慢慢路過。」盛嶼安轉身往樓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對了錢老闆,下次再想收便宜貨,記得換個地方。我們曙光村的東西——現在貴得很。」
錢有財灰溜溜地鑽進車裡,一溜煙跑了。
陳志祥笑著搖頭:「你呀,嘴是真不饒人。」
「對這種趁火打劫的,饒什麼饒?」盛嶼安挑眉,「當初三毛錢就想收咱們的菌菇,現在讓他看看,咱們村的孩子都在什麼樣的教室裡念書。」
兩人並肩下樓。
風吹過來,帶著山下的炊煙味,還有隱約的飯菜香。
盛嶼安看著操場邊上那面迎風招展的紅旗,忽然輕聲說:「志祥,你猜我現在想什麼?」
「想什麼?」
「想我小時候。」盛嶼安笑了,「也是在農村,學校是破廟改的,窗戶漏風,冬天寫字手凍得握不住筆。那時候就想,要是能有間暖和教室該多好。」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堅定:「現在,我給了這些孩子。」
陳志祥握住她的手。
兩人在樓梯口靜靜站了一會兒。
「走吧,」盛嶼安說,「回去還得算賬,明天工廠設備該到了。」
「嗯。」
他們鎖好教學樓的門。
轉身時,盛嶼安又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正把教學樓染成金色,整棟樓像在發光。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座發光的樓裡會傳出讀書聲,笑聲,歌聲。
會走出一個個認字的人,明理的人,眼裡有光的人。
這才是實實在在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