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第一間鄉村工廠
學校開學典禮的紅旗還在山頭飄著,山貨合作社後院那排舊倉庫又叮叮噹響了半個月。
今天是拆腳手架的日子。
王桂花天沒亮就來了,手裡攥著塊新抹布,對著剛掛上的牌子一遍遍擦——「曙光食品加工廠」,白底紅字,漆還沒幹透。
「桂花姐,你再擦就禿嚕皮了。」李大業打著哈欠晃過來。
「你懂個屁!」王桂花頭都不擡,「這是咱們村頭一個工廠!得亮堂得像面鏡子!」
確實亮堂。
舊倉庫改成了三百平米的廠房,水泥地刷了綠漆,牆上「安全生產」的紅標語鮮艷奪目。窗戶全換了新玻璃,透亮得能照見人影。
最紮眼的是那兩條生產線——從縣機械廠淘來的二手設備,盛思源請老師傅改裝過,專門做菌菇醬和果脯。
「這鐵疙瘩……真能自己動?」汪七寶圍著機器轉了三圈,愣是沒敢伸手摸。
「昨兒試運行時,跑得比你追野兔子還利索。」盛嶼安拿著圖紙走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村裡的婦女。
都是原先除了種地帶孩子沒別處掙錢的留守婦女。現在,她們成了食品廠第一批工人,一個個既緊張又興奮。
「大家別怵。」盛嶼安站到機器前,「咱們先從最簡單的菌菇醬灌裝學起。」
她按下開關。
「嗡——」機器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發麻,婦女們齊刷刷後退兩步。
「看好了。」盛嶼安拎起一桶調好的菌菇醬倒進進料口,「這邊倒進去,那邊出來就是裝好瓶的。」
傳送帶咔咔轉動,玻璃瓶排隊經過,灌裝、壓蓋、貼標籤,行雲流水。
「我的老天爺……」一個年輕媳婦捂住嘴,「這、這也太快了?」
「一分鐘三十瓶。」盛嶼安關掉機器,「一天幹八小時,能出一萬四千多瓶。」
廠房裡靜得隻剩呼吸聲。
「一萬四……」王桂花喃喃念叨,「那得賣多少錢啊?」
「一瓶菌菇醬,成本兩毛,批發價四毛,零售價六毛。」盛嶼安算得明明白白,「一天產值五千六,刨去成本人工,凈賺兩千左右。」
婦女們眼睛瞪得溜圓。
「多、多少?」
「一天兩千,一個月六萬。」
「噗通」一聲,有個婦女腿一軟坐地上了。
「快扶起來!」盛嶼安趕緊上前。
「我、我沒事……」那婦女被扶起來,臉還白著,「就是嚇著了……六萬?咱幾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啊!」
「以後常見。」盛嶼安笑了,「但這錢不是白撿的。質量必須過硬,衛生必須達標。誰那組出次品,扣工資。」
「不能出!」
「肯定把眼睛瞪得比銅鈴大!」
婦女們七嘴八舌地保證。
「成。」盛嶼安拍拍手,「現在分組。桂花姐帶一組,管原料清洗。翠花帶二組,管調配。三組灌裝,四組包裝。」
分組完畢,開始培訓。
活兒不複雜,就是細。
菌菇得洗三遍,一粒沙子不能有。
調配得按方子來,鹽多鹽少都不行。
灌裝要滿不溢,蓋子得擰緊。
包裝要齊整,標籤不能貼歪。
婦女們學得認真,拿小本子記,互相考問。
「劉嬸,你說說,菌菇和鹽咋配?」
「一斤菇一兩鹽,多一錢少一錢都不中!」
「李嫂子,瓶子消毒煮多久?」
「滾水煮足五分鐘!」
嘰嘰喳喳的聲音裡,廠房熱鬧得像開了鍋。
三天後,第一批原料送到了。
都是合作社自產的菌菇,品相不太好的——完整的留著賣鮮貨,這些斷的、碎的,正好拿來做醬。
「可惜了。」王桂花看著那些菌菇直搖頭,「要是囫圇個的,能賣好價呢。」
「可惜啥?」盛嶼安拎起一朵斷菇,「做成醬,附加值翻倍。再說咱這配方好,味道絕對這個——」她翹起大拇指。
配方是房梓琪從研究所搞來的老字號改良版,加了靈泉水優化過的幾種香料,提鮮不搶味。
十口大竈支起來,同時開火。
炒醬的香氣飄出來,濃得能勾人魂。
整個村子都聞見了。
「啥味兒?這麼香!」
「食品廠炒醬呢!」
「走走,瞧瞧去!」
村民們圍到廠房外,扒著窗戶往裡瞧。
大鍋裡菌菇翻滾,油亮紅潤,辣椒花椒的香混著菌菇的鮮,直往人鼻子裡鑽。
「咕咚。」
不知道誰咽了口唾沫。
「盛老師,能給嘗一口不?」李大業扒著窗戶喊。
「還沒得呢。」盛嶼安笑,「再等十分鐘。」
這十分鐘長得像十年。
終於,盛嶼安關了火,拿小勺舀了一點,吹涼,嘗了嘗。
「嗯,成了。」
「給我嘗一口!」李大業第一個衝進來。
盛嶼安給他舀了小半勺。
李大業迫不及待塞進嘴裡。
然後——
「水!快給水!」
他臉瞬間漲成豬肝色,原地直蹦,舌頭伸老長,「辣!辣死我了!」
翠花趕緊遞水:「該!讓你饞!」
李大業灌下去大半缸子水,才緩過氣,眼淚汪汪:「這、這要把人辣死啊?」
「按四川口味調的。」盛嶼安笑眯眯,「咱們要賣全國,就得有特色。」
「特色……」李大業抹眼淚,「特色就是辣死人不要命?」
眾人哄堂大笑。
其他村民也嘗了,反應五花八門。
有說辣的,有說香的,有說鮮掉眉毛的。
但都說——從來沒吃過這麼夠味的菌菇醬。
「這能賣出去嗎?」王桂花有點擔心。
「能。」盛嶼安斬釘截鐵,「趙建國已經訂了五千瓶,說先試試水。」
「五千!」婦女們又一陣驚呼。
「所以咱們得抓緊。」盛嶼安看看大家,「第一批五千瓶,三天內完活兒,成不成?」
「成!」
聲音震得房梁往下掉灰。
接下來三天,廠房燈火通明。
婦女們分兩班倒,白班夜班連軸轉。
王桂花那組管清洗,手泡得發白髮皺,沒人喊累。
翠花那組管炒制,胳膊掄大勺掄得發酸,沒人叫苦。
灌裝組最忙,守著機器眼都不敢眨。
包裝組最後把關,一瓶瓶檢查,貼標籤,裝盒。
盛嶼安也跟著熬,三天睡了不到十個小時。
陳志祥半夜送飯來,看見她滿眼紅血絲,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你不要命了?」
「忙完這陣就睡。」盛嶼安扒拉著飯,眼睛還黏在生產線上。
「上回你也是這麼說的。」陳志祥把筷子塞她手裡,「先把飯吃了,機器我看著。」
「你看得懂嗎?」
「看不懂還不會喊你?」陳志祥把她按到椅子上,「趕緊吃,別廢話。」
盛嶼安笑了,低頭老實吃飯。飯盒底下還埋了個煎蛋——這男人,嘴上硬,心裡軟。
第三天淩晨四點,最後一瓶醬包裝完畢。
五千瓶,整整齊齊碼在倉庫裡,像等待檢閱的士兵。
婦女們累得東倒西歪,眼睛卻亮得嚇人。
「成了……」王桂花靠著牆滑坐到地上,「真成了……」
「桂花姐,咱們做到了。」一個年輕媳婦哭出來,「咱們也能掙錢了……」
這一哭,帶了一片。
婦女們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盛嶼安沒哭,她走進倉庫,看著那些瓶子。
玻璃瓶裡,醬色紅亮,菌菇粒粒分明。
標籤上,「曙光菌菇醬」五個字下面,是汪小強畫的那座山,那道光。
這不是普通的醬。
是她們用手,用汗,用熬紅的眼睛,一點一點掙出來的希望。
天剛亮,趙建國的車就到了。
他帶著銷售經理,一進倉庫就深吸一口氣:「香!真他娘的香!」
「趙總驗貨。」盛嶼安打開一箱。
趙建國拿出一瓶,對著光看,又打開聞,最後用自帶的小勺嘗了一口。
他閉上眼睛,半天沒吱聲。
「趙總?」銷售經理小聲提醒。
趙建國睜開眼,一拍大腿:
「定了!這五千瓶我全要!不,再加五千!不,一萬!你們能做多少我要多少!」
銷售經理趕緊掏本子記。
「價格,」趙建國說,「按合同,一瓶四毛。但我建議你們出兩個規格,普通裝四毛,禮品裝六毛。」
「禮品裝?」
「對。」趙建國比劃,「盒子弄漂亮點,兩瓶一套,當節禮送。我看行!」
盛嶼安記下了。
裝車,點貨,簽單。
臨走時,趙建國拉著盛嶼安的手:「盛同志,你們這廠,開對了!現在城裡人就認這種純天然、有特色的東西。好好乾,前途大著!」
車開走了。
婦女們圍著盛嶼安,眼巴巴地看著她。
「趙總說,」盛嶼安提高嗓門,「咱們的醬,他全要。還要加訂一萬瓶!」
靜了兩秒。
歡呼聲差點把屋頂掀翻。
「還有,」盛嶼安接著說,「從這個月起,正式開工。工資按月發,基本工資三十塊,加班另算,績效獎金看產量質量。」
「三十塊?」一個婦女聲音發顫,「一個月三十?」
「對。」
那婦女腿一軟,又坐地上了。
這回是高興的。
三十塊。
以前男人在外面打工,一個月也就掙這些。現在她們在家門口就能掙到,還能照顧家,照顧孩子。
「我、我能給我閨女買新裙子了……」那婦女抹眼淚,「她念叨好久了……」
「我能送兒子去學畫畫。」另一個婦女說,「孩子喜歡,以前請不起老師……」
「我能給婆婆抓藥了……」
「我能……」
聲音漸漸低下去,變成壓抑的哭聲。
不是傷心,是憋了太久,終於能喘口氣的哭。
王桂花走到盛嶼安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嶼安,謝謝你。」
「桂花姐,別這樣。」
「要謝。」王桂花擡起臉,淚流滿面,「你給了我們活路。不是掙錢的活路,是……是挺直腰桿做人的活路。」
盛嶼安眼眶也熱了。
她扶起王桂花:「咱們一起,把腰桿挺得更直。」
正說著,外面傳來孩子們的吵鬧聲。
放學了。
孩子們衝進廠房,找自己媽媽。
「媽!你今天上班啦?」
「哎!」
「掙錢啦?」
「掙啦!」
「掙多少?」
「以後告訴你!」
母子們抱在一起,笑聲滿屋。
汪小強跑到盛嶼安面前:「盛老師,聽說廠裡掙錢了?」
「掙了。」
「那……」汪小強眨眨眼,「能給學校買架風琴不?蘇老師想教我們唱歌,沒琴。」
盛嶼安笑了:「能。不光風琴,還要買圖書,買體育器材。」
「太好了!」汪小強蹦起來,「我告訴蘇老師去!」
他跑了。
盛嶼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看廠房裡那些抱在一起的母子,心裡滿滿的。
她知道,從今天起,這個村裡不止男人能掙錢。
女人也能。
而且掙得不比男人少。
這是另一場革命。
靜悄悄,卻地動山搖。
晚上,盛嶼安在燈下算賬。
陳志祥進來,端了碗面:「吃了再算。」
「等會兒。」
「現在吃。」陳志祥把面放她面前,「賬又不會長腿跑了。」
盛嶼安笑了,拿起筷子。
面是王桂花送來的,加了菌菇醬拌的,香得很。
「今天看見沒?」她邊吃邊說,「婦女們聽說工資時那表情。」
「看見了。」陳志祥坐對面,「像換了個人。」
「是啊。」盛嶼安慢慢吃面,「有錢了,腰桿就硬了。以後家裡說話,她們也有份量了。」
「大好事。」
「天大的好事。」
吃完面,盛嶼安繼續算賬。
廠房建設八千,設備五千,原料三千……
但第一批訂單就回本了。
還有盈餘。
她合上賬本,看向窗外。
廠房還亮著燈——婦女們在打掃衛生,準備明天開工。
燈光透過窗戶,灑在院子裡。
亮堂堂的。
像另一所學校。
教人自立,教人尊嚴的學校。
「明天,」她說,「該琢磨果脯生產線了。」
「嗯。」
陳志祥握住她的手。
兩人靜靜坐著,聽著遠處廠房裡傳來的,隱約的說笑聲。
那笑聲裡,有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