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外面的「誘惑」
食品廠開工剛滿半個月,村裡飄著的除了菌菇醬香,還有實實在在的錢味兒——新嶄嶄的票子,帶著油墨香。
婦女們領了第一個月工資,三十塊基本工資加十五塊獎金,厚厚一沓捏在手裡,走路都帶風。
李大業眼巴巴瞅著翠花把錢揣進內兜:媳婦,分我十塊唄?我想買包好煙。
想得美!翠花護得嚴實,這可是我自個兒掙的!你那合作社工資呢?
我...我存著呢。李大業縮了縮脖子。
存好!敢亂花看我不收拾你!
村裡這樣的對話不少,連吵架都帶著喜氣。可這好日子沒過幾天,山外又來了不速之客。
這回不是收購商也不是記者,是個穿著白襯衫、黑皮鞋的年輕男人,頭髮抹得油光鋥亮,腋下夾著個公文包。一下車就扯著嗓子喊:招工!高薪招工!
汪七寶正在村口巡邏,一把攔住:幹啥的?
招工的!男人掏出名片,沿海電子廠,月薪三百,包吃包住!三百咬得特別重。
汪七寶愣住:多少?
三百!男人又重複一遍,表現好還有獎金!幹得好一個月能拿四百!
周圍瞬間圍過來一群村民。
四百?真的假的?
騙你們幹啥?男人打開公文包,掏出一沓宣傳單,看看,這是廠子照片,這是宿舍照片,這是工資條!
照片上廠房高大明亮,宿舍乾淨整齊。工資條上數字清清楚楚:基本工資280,加班費120,合計400。
村民們眼睛都直了。四百!在曙光村,一個壯勞力在合作社幹一個月,最多掙八十。食品廠工資高,也才四十五。四百,簡直是天文數字。
我去!一個年輕小夥子擠過來,我報名!
我也去!
算我一個!
瞬間圍上來七八個人。男人笑眯眯地登記:姓名,年齡,文化程度......
等等。盛嶼安的聲音傳來。她剛從食品廠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陳志祥跟在她身後,眉頭緊鎖。
這位同志,盛嶼安走過來,你是哪家工廠的?有招工許可嗎?
有!都有!男人又掏出一堆文件,我們是正規人力資源公司,和沿海十幾家電子廠有合作。這是營業執照,這是委託書......
盛嶼安接過看了看,證件倒是齊全。你們招工,有什麼要求?
十六到四十歲,身體健康,識字最好,不識字也行。男人說得飛快,主要是手腳麻利,能吃苦。培訓一周就能上崗!
十六歲?盛嶼安皺眉,那是童工。
滿了十六就不算童工!男人辯解,法律規定的!
周圍有家長動心了。我家小子十六了,在家也是閑晃......閨女十七,能去不?
能!男女都要!男人來勁了,女工更吃香呢,電子廠就喜歡女工,心細!
盛嶼安看著那些家長發光的眼睛,心裡一沉。她知道這一天會來,隻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路通了,信息進來了,誘惑也跟著來了。
晚上,村委會燈火通明。來了二十多個家長,都是家裡有半大孩子的。最小的十六,最大的十八。
盛老師,您給拿個主意。一個漢子搓著手,一個月四百...咱全家一年也掙不了這麼多。
是啊。另一個婦女接話,娃兒在家也是種地,不如出去見見世面。
見世面?盛嶼安看著他們,你們知道電子廠是幹什麼的嗎?知道一天工作多久嗎?知道沿海有多遠嗎?知道孩子去了,一年能回來幾次嗎?
沒人說話了。
盛嶼安走到黑闆前,拿起粉筆。咱們算筆賬。她在左邊寫下出去打工,右邊寫下留下讀書。
出去,一個月四百,一年四千八。但吃住雖然包,日常花銷總要吧?回家路費要吧?算下來,一年能攢三千不錯了。
留下,現在讀書不要錢。讀到高中畢業,要是考上中專,國家包分配,一個月工資至少六十。要是考上大學,畢業就是幹部待遇,一個月一百多。
她頓了頓:你們算算,是現在一年掙四千八合算,還是讀幾年書,一輩子掙得多?
家長們低頭算。可是...一個漢子小聲說,讀書要時間啊。高中三年,大學四年,七年沒收入...
對,七年。盛嶼安點頭,但七年之後呢?出去打工,乾的是體力活,年紀大了怎麼辦?電子廠能養你一輩子?讀書出來,是技術,是本事,是一輩子的事。
她看著那些家長:咱們村現在有工廠,有合作社,以後還會有更多機會。孩子們在家門口就能學本事,為什麼要送到千裡之外,幹最苦的活?
但四百...實在太多了。一個婦女抹眼淚,我家窮,娃兒要是能掙這麼多,家裡就能蓋新房了。
蓋新房?盛嶼安問,用孩子的青春換磚瓦?那婦女低下頭。
這時,蘇婉柔拿著錄音機進來。各位家長,我給你們聽段錄音。她按下播放鍵。
滋滋的電流聲後,是一個年輕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我們一天幹十二個小時,中間就半小時吃飯。組長動不動就罵,扣錢。宿舍八個人一間,晚上吵得睡不著。我想回家,可身份證被收了,押金也不退...
錄音不長,但字字紮心。這是我以前的學生。蘇婉柔關掉錄音機,三年前被招去沿海,去年才找機會跑回來。身上全是傷,精神也不好了。
家長們臉色變了。
還有更慘的。韓靜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清晰,我被拐的時候,那些人也是說帶我去打工,掙大錢。她頓了頓,結果呢?這三個字,像鎚子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不是說所有招工都是騙局。盛嶼安接過話,但你們想清楚——孩子這麼小,沒出過遠門,沒社會經驗。去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人欺負了怎麼辦?生病了怎麼辦?
不放心...一個漢子喃喃,可不放心又能咋樣?家裡窮啊...
窮不是理由。盛嶼安聲音硬起來,以前咱們是真窮,沒辦法。現在呢?合作社在掙錢,工廠在掙錢,學校蓋起來了,路通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為什麼還要走老路?
她走到那個說家裡窮的漢子面前:王叔,你家小峰十?上次數學考試全班第一。蘇老師說,他是考大學的苗子。你讓他現在去打工,幹幾年,把靈性磨沒了,值嗎?
王叔張了張嘴,沒說話。
李嬸,她又轉向那個想蓋新房的婦女,你家英子手巧,在食品廠學了三天,包裝速度全組第一。這樣的孩子,你讓她去流水線上擰螺絲?
李嬸眼圈紅了。
盛嶼安環視一圈:是,四百塊錢很多。但咱們的眼光能不能放長遠點?孩子們有出息了,將來一個月掙的,可能是四百,四千,四萬!那時候蓋的不是磚瓦房,是樓房!那時候帶回來的不是辛苦錢,是本事,是尊嚴!
她深吸一口氣:我今天把話放這兒——隻要咱們村有一個孩子因為窮輟學,學費我出!生活費我管!但你們得答應我,讓孩子把書讀完!
會議室裡,有人開始抹眼淚。
盛老師...王叔站起來,聲音哽咽,我不是不想讓孩子讀書...我是怕...怕他讀不出來,白費功夫...
讀不出來,還有合作社,還有工廠。盛嶼安說,但你不讓他讀,就連試的機會都沒有。
她看向所有家長:咱們苦了一輩子,為什麼?不就是因為沒文化,沒本事,隻能出苦力?現在有機會了,咱們還要讓孩子走老路?
不走了!一個漢子猛地站起來,我兒子不去了!讀書!
我閨女也不去了!
對!不去了!
聲音一個接一個。最後,所有家長都站了起來。
那個想蓋新房的李嬸哭出聲:盛老師...我聽你的...讓英子讀書...新房...不蓋了...
新房會有的。盛嶼安握住她的手,等英子出息了,給你蓋更好的。
招工的男人第二天又來了。這回他沒那麼神氣了——家長們看見他,眼神都冷冷的。
還招工嗎?李大業故意問。
招!招!男人趕緊說。
李大業點頭,那我們不去了。
為啥?
為啥?李大業挺起胸膛,我家孩子要考大學!將來當幹部!誰去你那破廠子!
男人臉一陣紅一陣白。汪七寶走過來,拍拍他肩膀:兄弟,回去吧。我們村的孩子,有更好的路。
男人看著圍觀的村民,看著他們臉上那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窮苦,不是麻木,是一種底氣。他知道,這趟白來了。
灰溜溜上車走了。車開遠,村民們笑起來。痛快!李大業叉腰,讓他瞧不起咱!就是!
盛嶼安站在村委會門口,看著這一幕,也笑了。但她知道,事情沒完。這種誘惑,以後還會來。而且會更誘人。她得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晚上,盛嶼安找陳志祥商量。我想設個獎學金。她說,凡是考上高中、中專、大學的,合作社出錢獎勵。考上重點的,再加倍。
錢從哪來?
從合作社利潤裡劃一部分。盛嶼安早就想好了,再發動村民捐款,一塊兩塊不嫌少。最重要的是,讓大家都參與進來,把培養孩子當成全村的事。
陳志祥想了想:行。我跟縣裡也申請一下,看能不能爭取點教育補貼。
還有,盛嶼安說,得讓孩子們看見希望。我想請幾個大學生回來,給孩子們講講外面的世界,講講讀書的好處。
這個好。陳志祥點頭,眼見為實。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敲門聲。是王叔。他手裡拎著隻雞,不好意思地站在門口:盛老師...今天...謝謝您。
王叔,進來坐。
不坐了。王叔把雞放下,這隻雞...您燉湯喝。小峰的事...我想通了。讓他讀!砸鍋賣鐵也讓他讀!
他說完,轉身就走。腳步很重,但很穩。
盛嶼安看著那隻雞,又看看王叔的背影,心裡暖暖的。她知道,今天這場仗,打贏了。但她也知道,戰爭還沒結束。隻要山外還有誘惑,隻要山裡還有貧困,這場關於孩子、關於未來的爭奪戰,就會一直打下去。
她不害怕。因為她有光——有知識的光,有希望的光,有這群終於睜開眼睛看遠方的村民的光。
這些光匯聚在一起,能照亮最深的黑暗,能抵擋最甜的誘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