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9:《陳志祥的「相親角」奇遇》
周日早上九點,市人民公園東北角。
陳志祥開完會想抄近路去車站,一腳踏進了「雷區」。
「小夥子!等等!」
一隻皺巴巴的手拽住他胳膊。
陳志祥本能想甩開,忍住了。回頭一看,六十多歲大媽,花白頭髮燙著小卷,眼睛亮得像探照燈。
「阿姨,有事?」
「多大了?有對象沒?」大媽開門見山,手裡攥著小本本。
陳志祥左右一看——好傢夥!
樹和樹之間拉滿繩子,掛著一排排紙片子:「女,28,公務員,有房」「男,32,醫生,178」……樹下蹲著站著坐著幾十號大爺大媽,個個眼神跟偵察兵似的。
他這是……闖進相親角了?
「問你話呢!」大媽又拽他,「多大了?」
「39。」
「39?!」大媽嗓門拔高八度。
周圍幾個大爺大媽齊刷刷看過來,那眼神,跟看菜市場下午五點的打折菜似的。
「大了點……不過看著顯年輕。」大媽嘀咕著掏筆,「有房嗎?」
「有。」
「哪兒?」
「村裡。」
大媽筆停了:「村裡?自建房?」
「嗯。」
「沒城裡的?」
「沒。」
大媽撇嘴,在小本本上劃拉一道:「工作呢?」
「當兵的。」
「當兵的?!」大媽眼睛又亮了,「軍官?」
「算是。」
「啥級別?」
「這個……保密。」陳志祥笑笑。
「保密?」大媽上下打量他,「那就是級別不高唄。要是大官,巴不得說出來。」
陳志祥哭笑不得。
「有孩子嗎?」旁邊又湊來個戴金絲眼鏡的大媽。
「有一個。」
「男孩女孩?」
「女孩。」
「女兒啊……」金絲眼鏡大媽搖頭,一臉惋惜,「那還得再生個兒子。」
陳志祥眉頭皺起來了:「女兒怎麼了?」
「女兒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呀!」第三個大媽加入討論,手裡拿著照片,「你看我兒子,公務員,你要是生個兒子,將來……」
「我女兒很好。」陳志祥打斷她,聲音沉了。
「好是好,但總得有個兒子傳宗接代嘛。」金絲眼鏡大媽苦口婆心,「你這條件,39,農村房,就一個女兒……不太好找啊。要不考慮離異的?我知道有個38歲的,也是女兒,你倆湊合……」
「湊合?」陳志祥氣笑了。
他站直身子,一米八五的個頭,軍姿一站,周圍瞬間安靜。
「我女兒陳念安,16歲,縣一中年級第一。」他一字一句,聲音不大,但全場聽得見,「她想當老師,說要教更多女孩讀書識字。」
「她比我強,比在座各位家裡的兒子、女兒,都強。」
幾個大媽張著嘴,半天沒吭聲。
「你、你這人怎麼說話呢……」金絲眼鏡大媽臉漲紅。
「我說的是事實。」陳志祥環視一圈,「重男輕女那套,早就該扔垃圾桶了。」
「我女兒,是我的驕傲。」
「別說一個女兒,就是十個女兒,我也覺得光榮。」
說完轉身就走,軍靴踩地「咔咔」響。
走出十幾米,還能聽見身後議論:
「什麼態度!」
「就是,好心給他介紹……」
「女兒再好也是別人家的……」
陳志祥沒回頭。
徑直走出公園,在路邊買了瓶汽水,仰頭灌了幾口才把火氣壓下去。
「傳宗接代……」他搖頭。
當年盛嶼安生念安時,也有人在他耳邊嘀咕:「頭胎是女兒,趕緊準備生二胎」「沒事,你還年輕,肯定能生兒子」。
他都當耳旁風。
女兒怎麼了?
念安出生那天,他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糰子,心都化了。後來小糰子會笑了,會爬了,會叫爸爸了。再後來,她背著書包上學,拿著獎狀回家,說將來要當老師。
每一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陳志祥!」
有人喊他。回頭一看,市武裝部老張騎著自行車過來。
「真是你啊!剛在公園裡跟人吵架?」
「沒吵,」陳志祥擰上瓶蓋,「講道理。」
「講道理?」老張樂了,「你跟相親角那幫大爺大媽講道理?他們要是講道理,這相親角早沒了!」
兩人推車往車站走。老張聽了經過,笑得前仰後合。
「你呀你,還是那個脾氣。」
「我說錯了?」
「沒說錯!說得太好了!」老張豎大拇指,「我閨女也是獨生女,去年考上大學,也有人叨叨什麼『絕後了』。我就一句話:我閨女比我強一百倍,誰再說這種話,別怪我翻臉。」
陳志祥笑了。
這才是該有的態度。
車上,他靠窗閉目養神,腦子裡閃過念安小時候的樣子——三歲他教認字,她念錯了咯咯笑;七歲第一次考全班第一,拿試卷等他回家等到睡著;十二歲寫作文《我的爸爸》,老師當範文念,他偷跑去學校聽,眼眶發熱;十六歲她說:「爸,我想當老師,像盛老師那樣,讓更多女孩能讀書。」
……
「同志,到站了。」
陳志祥睜眼下車。
回曙光村時天擦黑。盛嶼安在廚房做飯,聽見動靜探出頭:「回來了?會開得怎樣?」
「還行。」
「怎麼了?臉色不對。」盛嶼安擦手走過來。
「沒事。」
「肯定有事。」盛嶼安盯著他,「說吧,跟誰杠上了?」
陳志祥摸摸鼻子——什麼都瞞不過她。
他把公園的事簡單說了。
盛嶼安聽完沒笑也沒生氣,就靜靜看著他。
「我說錯了嗎?」陳志祥有點心虛。
「沒錯,」盛嶼安笑了,眼睛彎彎的,「說得特別好。」
她轉身往廚房走,聲音飄過來:「就是有點直,容易得罪人。」
「得罪就得罪,」陳志祥跟進去,「那種觀念,早該得罪了。」
盛嶼安炒著菜,鍋鏟翻飛:「你知道嗎?當年我生念安,村裡也有人嚼舌根。」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麼做的嗎?」盛嶼安回頭看他,「你抱著念安,在村裡轉了一圈。見人就說:『我女兒,陳念安,將來肯定有出息。』」
陳志祥愣了:「有這事?」
「有。」盛嶼安把菜盛出來,「那時候你剛升連長,忙得腳不沾地。但每個月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抱女兒,教她認字,給她講故事。」
「別人說『可惜不是兒子』,你就說:『女兒更好,貼心。』」
陳志祥想起來了——好像真有這麼回事。
「所以啊,」盛嶼安把菜端上桌,「你今天在相親角說的話,一點不意外。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陳念安從裡屋出來抱本書:「爸,你回來了。」
「嗯。」陳志祥看著她——十六歲姑娘,個子快趕上她媽了,眉眼清秀紮馬尾。
「今天學得怎樣?」
「還行,物理有點難。」念安坐下,「對了爸,老師讓我參加市演講比賽。」
「什麼題目?」
「《我眼中的新時代女性》。」
陳志祥笑了:「好題目。好好講。」
「我會的,」念安眼睛亮亮的,「我要講盛老師,講韓靜姐姐,講村裡那些靠自己努力的阿姨嬸嬸。」
「也講講你自己。」盛嶼安給她夾菜。
「我?」
「你也是新時代女性啊,」盛嶼安笑,「才十六歲,就有自己理想,敢說出來,敢去追。這就是新時代女性。」
念安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飯後,陳志祥在院裡抽煙——其實戒差不多了,就偶爾抽一根。
盛嶼安收拾完廚房,搬小凳子坐他旁邊:「還在想白天的事?」
「嗯。」
「觀念這東西,根深蒂固,」盛嶼安看夜空,「但會變的。你看咱村,現在誰家生了女兒,不都高高興興的?」
「那是因為你帶頭。」
「不全是,」盛嶼安搖頭,「是因為大家看到了,女兒也能頂門立戶,也能有出息。念安每次考第一,韓靜考上美院,小玲在服裝廠當組長……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所以啊,光生氣沒用。得讓更多人看到,女孩不比男孩差。」
陳志祥掐滅煙:「你說得對。」
他站起身活動肩膀:「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下次再去市裡開會,要是還路過相親角……」
「嗯?」
「我還去,」陳志祥笑了,「見一個懟一個,直到那幫人改了觀念為止。」
盛嶼安哈哈大笑:「你呀,杠精附體了。」
「這不是杠,」陳志祥認真道,「這是原則問題。」
夜風吹過院子,帶來遠處稻香。
屋裡傳來念安的讀書聲,清脆明亮。
陳志祥站在月光下,聽著女兒的聲音,心裡那點不快全散了。
有些話,該說就得說。
有些觀念,該懟就得懟。
為了女兒,為了所有像女兒一樣的女孩。
值了。
三天後,市武裝部老張打來電話:「老陳!你火了!」
「什麼火了?」
「就你在相親角那番話,不知道被誰傳出去了,現在好多人在議論呢!」
陳志祥皺眉:「議論什麼?」
「說你說的對唄!重男輕女就是封建糟粕!咱們武裝部幾個女同事,都把你當偶像了!」
陳志祥哭笑不得。
「哦對了,」老張壓低聲音,「相親角那幫大爺大媽,這兩天消停了不少。估計是怕再碰上你這樣的硬茬子。」
掛掉電話,陳志祥搖頭。
也好。
能讓那些人稍微反思一下,也算沒白說。
他走出村委會,看見念安和幾個女孩從學校回來。她們說說笑笑,拿著書,臉上洋溢著自信。
陽光灑在她們身上,明亮又溫暖。
陳志祥看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這個時代,終究是往前的。
那些落後的觀念,遲早會被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希望每個人都能拿起掃把,掃除掉這些封建迷信帶來的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