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0:《「鬼火」少年改造計劃》
周二晚上九點半,曙光村的寧靜被炸了個稀碎。
「嗡——轟轟轟——!」
「嗚呼——!嗷嗷嗷——!」
摩托車引擎嘶吼混著少年怪叫,從村東頭一路炸到村西頭。
三輛改裝破摩托,排氣管拆得隻剩個響兒,車把上纏著紅紅綠綠的塑料彩帶。每輛車後座都坐著個半大少年,沒戴頭盔,頭髮被風吹成雞窩。
「二狗!再快點!」
「看我的!」
領頭的摩托猛地加速,前輪直接翹起來了。車燈在黑暗裡劃出鬼畫符,照得路邊草垛像群魔亂舞。
村委會值班室裡,汪七寶正打瞌睡。
「砰——!!」
一聲巨響。
汪七寶嚇得從椅子上彈起來,腦門撞上吊燈:「哎喲!敵襲了敵襲了?!」
揉著腦袋衝出門,三輛摩托已經飆到村口土路上,揚起漫天黃土。
「這幫小兔崽子!」汪七寶咬牙,抓起手電筒就追。
兩條腿哪追得上兩個輪子?等他跑到村口,摩托早沒影了。隻剩空氣裡刺鼻的汽油味,還有遠處逐漸消失的引擎聲——跟鬼叫似的。
「又來了……」汪七寶喘著粗氣,手電筒光柱在黑暗裡亂晃。
這已經是本周第三次。
第二天一早,村委會擠滿了人。
「盛老師!你得管管!」王桂花拍桌子拍得震天響,「我家那兔崽子昨晚又偷騎他爹的摩托出去!回來一身土,還說啥『追風少年』!我呸!追魂還差不多!」
「我家那個也是!」李大嬸抹眼淚,「他才十五啊!那車開得都快飛起來了!這要摔了可咋整?」
「鎮上現在流行這個,」汪七寶在旁邊補充,「叫什麼『鬼火少年』,專挑晚上出來炸街,比誰不要命。」
盛嶼安坐在桌前,安靜聽著。
等大家都說完,她才開口:「都是誰家孩子?」
「還能有誰?王二狗!李鐵柱!趙小軍!」王桂花掰著手指數,「領頭的就是王二狗!那小子以前還挺老實,自從去鎮上上了初中,就跟換了個人似的!他奶奶說他這是『鬼火上身』,得找神婆驅邪……」
「驅什麼邪,」盛嶼安笑了,「這就是欠收拾。」
正說著,陳志祥從門外進來:「我昨晚查崗看見了。三輛車,前輪離地,後座的人還站著揮手,很危險。」
「那抓起來啊!」李大嬸急道。
「抓過一次,罰了款,教育了。隔兩天又犯。」陳志祥搖頭,「這種事,光堵沒用。」
盛嶼安看向他:「那你的意思?」
「得疏。」陳志祥吐出倆字。
「行,」盛嶼安站起來,「七寶,去把那三個『鬼火少年』給我『請』來。」
……
下午,三個少年被「請」到村委會。
王二狗走在最前面,十六歲,瘦高個,頭頂一撮黃毛倔強地翹著。李鐵柱和趙小軍跟在後面,都低著頭。
「知道我為什麼叫你們來嗎?」盛嶼安問。
「知道,」王二狗梗著脖子,「飆車唄。我們又沒撞人。」
「沒撞人是運氣好。」盛嶼安從抽屜裡拿出一沓照片,「啪」地攤在桌上。
三個少年湊過去看。
隻看了一眼,臉全白了。
照片上是各種摩託事故現場——有車撞樹撞成麻花的,有人飛出去摔成爛泥的,有血肉模糊親媽都認不出來的……
「這、這是……」王二狗聲音發顫。
「上個月縣裡的真實事故。」盛嶼安指著其中一張,「這個,十七歲,跟你一樣喜歡飆車。現在躺在醫院,脊椎斷了,下半輩子都得讓人端屎端尿。」
她又指另一張:「這個,十六歲,後座帶了個女同學。車禍,倆人都沒救回來。女孩她媽現在天天在事故路口燒紙,瘋了。」
三個少年不說話了。李鐵柱腿開始抖。
「覺得飆車很酷?」盛嶼安看著他們,「覺得把排氣管拆了,半夜炸街,很威風?」
「我、我們就是玩玩……」王二狗嘴硬,但氣勢已經垮了。
「玩?」盛嶼安笑了,笑得人心裡發毛,「用命玩?你們那點三腳貓功夫,真以為能掌控那鐵疙瘩?知道什麼叫離心力嗎?知道緊急剎車時車身會怎麼甩嗎?不知道吧?不知道就敢飆?」
她收起照片:「這樣吧,既然你們這麼『熱愛』機動車——」
三個少年擡頭。
「我送你們去個地方。」盛嶼安慢悠悠說。
「什、什麼地方?」
「縣交通隊事故科,」盛嶼安微笑,「讓你們跟著交警叔叔出半個月現場,看看那些『追風少年』最後都追哪兒去了。」
三個少年臉「唰」地綠了。
「要不這樣——」陳志祥適時開口,「從這周末開始,每周六下午,我教你們正規的摩托車駕駛和維修。」
三個少年眼睛又亮了。
「但有條件,」陳志祥闆著臉,「第一,不能再飆車。第二,認真學。第三,學好了要幫忙做正事。」
「什麼正事?」
「村裡需要運輸的活,你們包了。用你們的技術為村裡服務。」
三個少年你看我我看你。
「幹不幹?」陳志祥問。
「幹!」王二狗第一個舉手。
李鐵柱和趙小軍趕緊點頭。
……
周六下午,村口打穀場。
三輛摩托停成一排。陳志祥站在車前,三個少年站得筆直。
「第一課,認識車輛。」陳志祥拍著車座,「這不是玩具,是工具。工具用對了能造福,用錯了——」
他頓了頓:「能讓你變成我剛才說那些照片裡的樣子。」
他打開工具箱,開始講解發動機原理、剎車系統、輪胎保養……講得又細又枯燥。
王二狗一開始還興緻勃勃,聽了半小時開始打哈欠。
「困了?」陳志祥看他一眼。
「沒、沒有!」
「那就實踐。」陳志祥讓開位置,「王二狗,過來把這輛車的火花塞拆下來清理。」
「啊?我?」
「怎麼?不敢?」
「敢!」王二狗擼袖子就上。
可他哪幹過這個?螺絲擰半天擰不動,扳手還砸到手。
「哎喲!」
「用巧勁,別用蠻力。」陳志祥示範,「這樣,順著螺紋,慢慢來。」
王二狗學著做,這次成功了。當他看到那個黑乎乎的火花塞被清理乾淨重新裝好時,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奇妙的成就感。
「陳叔,這比飆車有意思!」他脫口而出。
「哦?」
「飆車就那麼一下子,爽完就沒了。」王二狗撓頭,「但這個……這個是自己動手把東西修好了,感覺不一樣。」
陳志祥笑了:「這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幾周,三個少年真變了。
不再晚上炸街,而是圍著陳志祥學技術——學怎麼調化油器,怎麼換剎車片,怎麼判斷輪胎磨損;學正規駕駛姿勢,學交規,學安全常識。
村裡人發現,那幾輛「鬼火」摩托的排氣管裝回去了,彩帶拆了,車被洗得乾乾淨淨,該上油的上油,該緊固的緊固。
「二狗,幫我拉趟化肥唄?」李大業找上門,「就兩袋,我給錢。」
「不要錢!」王二狗拍胸脯,「盛老師說了,這是為村裡服務!」
他騎著摩托穩穩噹噹把化肥送到地頭。
「鐵柱,我家的豬飼料到了,在鎮上……」
「我去拉!」李鐵柱二話不說出發。
以前他們飆車,村裡人見了就躲;現在他們騎車幫忙,村裡人見了都笑呵呵的。
「這幫小子,真變了。」
「還是盛老師有辦法。」
「陳志祥也厲害,硬是把野驢馴成駿馬了。」
又過半個月,村裡要往鎮上送一批山貨。量大,時間緊。
「我們來!」王二狗帶著倆兄弟,把三輛摩托後面都裝了貨架。
一趟趟地跑,從早到晚。最後一趟回來時,天都黑了。三個少年累得癱在村委會門口,臉上卻笑得燦爛。
「盛老師,我們今天跑了十二趟!」王二狗彙報戰績。
「辛苦了。」盛嶼安遞給他們每人一瓶汽水,「感覺怎麼樣?」
「累,但踏實。」王二狗灌了口汽水,「以前飆車,爽是爽,但心裡空落落的。現在雖然累,但覺得……嗯,有用。」
「對!有用!」李鐵柱用力點頭,「趙大爺還給我煮了雞蛋,說謝謝我幫他送葯。」
趙小軍不好意思地笑:「我爸媽今天誇我了,說我有出息了。」
盛嶼安看著他們,眼裡有笑意。
「還有個好消息,」陳志祥走過來,「縣裡要舉辦『青年農機手大賽』,我給你們報名了。」
「比賽?!」三個少年眼睛都亮了。
「比正規摩托駕駛、維修、還有農用運輸。」陳志祥說,「敢不敢去?」
「敢!」聲音震天響。
比賽那天,曙光村去了好多人加油。王二狗他們穿著整齊工作服,騎著保養一新的摩托。動作規範,技術嫻熟。維修環節,他們配合默契,十五分鐘搞定一台發動機故障;運輸環節,又快又穩,貨物一點沒灑。
最後,拿了團體第三名。
雖然沒拿冠軍,但三個少年捧著獎狀,笑得像個傻子。
回村的路上,王二狗突然說:「陳叔,我們想組個車隊。」
「車隊?」
「嗯,就叫『曙光車隊』。」王二狗眼睛亮晶晶的,「以後村裡的運輸活我們都包了。還能幫鄰村拉貨,賺點錢,給車隊添裝備。」
陳志祥看向盛嶼安。
盛嶼安笑著點頭。
「可以,」陳志祥說,「但要寫個計劃書,正規運營。」
「沒問題!」三個少年齊聲應道。
那天晚上,曾經的「鬼火少年」們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看著自己的摩托車。
車燈明亮,車身乾淨。
「二狗,你說咱們以前咋想的?」李鐵柱問,「大晚上飆車,吵得全村睡不著,還危險。」
「那時候傻唄,」王二狗摸著自己那撮黃毛,「總覺得那樣酷。現在想想,真傻。」
「我現在覺得,把車保養得乾乾淨淨,幫村裡幹活,這才叫酷。」趙小軍說。
「對!」王二狗站起來拍拍屁股,「走,回去寫計劃書!咱們『曙光車隊』,一定要搞出個名堂!」
三個少年勾肩搭背走了。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從歪歪扭扭,到筆直挺拔。
有些叛逆需要引導,有些熱血需要安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