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8:《科學專治「鬼剃頭」》
天剛蒙蒙亮,張老二家大門被拍得哐哐響。
「老二!張老二!快開門!」
鄰居趙三的嗓門急得能掀翻屋頂。
張老二揉著眼睛拉開門閂:「三哥,咋了?誰家房子著火了?」
趙三指著他的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你、你的頭!你的頭髮!」
「我頭髮咋了?」張老二莫名其妙,伸手往頭頂一摸——
手感不對。
光溜溜的,涼颼颼的。
他沖回屋裡,對著那面裂了縫的舊鏡子一照。
「嗷——!」
一聲慘叫驚飛了院裡剛睡醒的母雞。
鏡子裡,他頭頂正中央禿了銅錢大一塊,邊緣整齊得像用圓規畫出來的,在稀疏的頭髮中間格外醒目。
消息比春風吹得還快。
不到一頓早飯工夫,全村都知道了。
「聽說了嗎?張老二被鬼剃頭了!」
「啥叫鬼剃頭?」
「就是半夜鬼上門,專挑虧心人,拿陰間剃刀給你剃一塊!這是要倒大黴的先兆啊!」
「哎喲我的娘,今晚我可不敢睡了!」
張老二家院裡院外擠滿了人。
當事人裹著條灰毛巾蹲在炕角,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
他媳婦王氏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個死鬼,到底在外頭幹啥缺德事了?鬼都找上門了!」
「我、我真沒有啊!」張老二哭喪著臉。
他老娘拄著拐棍顫巍巍道:「得請高人!趕緊請高人驅邪!」
「對!請大師!」
「劉家屯的劉道士靈驗!」
晌午時分,劉道士駕到。
五十來歲,乾瘦得像根柴火,山羊鬍稀疏疏的。穿了件洗得發白的道袍,背著個鼓囊囊的布褡褳。
一進院門就皺起鼻子猛嗅:「嘶——陰氣衝天!」
張家人腿都軟了。
「大師救命啊!」
「好說好說。」劉道士捋著鬍子,「待貧道開壇作法,會會這孽障。」
院子裡擺起香案。黃符紙、銅錢劍、糯米碗一字排開。看熱鬧的村民圍得水洩不通,比上回看哭嫁還熱鬧。
劉道士點燃三炷香,眯眼念咒。突然雙目圓睜,銅錢劍直指張老二:「呔!何方妖孽,膽敢在此作祟!」
張老二撲通坐地上了:「大、大師,鬼在哪兒呢?」
「就在你頭頂盤旋!」劉道士舞著劍,「此乃千年剃頭鬼,專尋不義之人下手!說!你可曾做過虧心事?」
「我真沒有啊!」
「還不招?」劉道士從褡褳摸出個小瓷瓶,「此乃黑狗血混硃砂,專克此鬼!不過……」他拖長音調。
「不過啥?」王氏急問。
「此鬼道行頗深,需用上等法器。」劉道士嘆氣,「貧道那柄百年桃木劍,前日不慎損毀……」
「我們買!多少錢?」
「不多,八十塊。」
「八十?!」張老二差點背過氣——他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這個數。
「捨不得?」劉道士搖頭,「那便罷了。隻是這鬼今日剃頭,明日恐怕就要索命了。」
王氏一咬牙:「給!砸鍋賣鐵也給!」
她轉身要回屋拿錢——
「慢著!」
清亮的女聲從人群後傳來。
盛嶼安撥開人群走進院子,身後跟著個穿白大褂、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盛老師?」張老二像見了觀音菩薩。
劉道士皺眉:「來者何人?膽敢打斷法事!」
「曙光村掃盲班老師,盛嶼安。」盛嶼安瞥了眼香案,「這位是縣醫院皮膚科孫主任。聽說這兒鬧『鬼剃頭』,特地來見識見識。」
「荒唐!」劉道士甩袖,「此乃陰陽之事,醫者懂什麼!」
「醫者不懂,你懂?」盛嶼安笑了,「那你給說說,這『剃頭鬼』用的是什麼牌子的剃刀?飛利浦還是吉列?」
圍觀人群裡爆出一陣鬨笑。
「胡、胡言亂語!此乃鬼力所為!」
「鬼力能剃這麼整齊?」盛嶼安掏出個放大鏡,湊到張老二頭頂,「各位鄉親都來看看——邊緣平滑,無紅腫無破皮。孫主任,這在醫學上叫什麼?」
孫主任推推眼鏡:「典型斑禿癥狀。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多由精神壓力大、焦慮失眠引起毛囊暫時休眠。」
「聽見沒?」盛嶼安直起身,「壓力大,掉頭髮,就這麼簡單。」
「一派胡言!」劉道士跳腳,「分明是惡鬼纏身——」
「行啊。」盛嶼安打斷他,「既然你說是鬼,那我問你:這鬼是男是女?生前幹啥的?為啥不剃眉毛專剃頭頂?是覺得頭頂風水比較好?」
一連串問題把劉道士問懵了。
「天、天機不可洩露……」
「那你這瓶『黑狗血硃砂』總能洩露吧?」盛嶼安閃電般伸手奪過小瓶,打開一聞,「嚯,這味兒熟啊——孫主任,您聞聞這是不是紅墨水摻鐵鏽水?」
孫主任接過,蘸了點搓搓:「紅色顏料,有鐵鏽味。可能是赭石顏料混了鐵鏽水。」
全場嘩然!
劉道士臉漲成豬肝色:「你、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驗驗就知道。」盛嶼安轉向張老二,「敢不敢去醫院?要是斑禿,治療費我出。要是真鬧鬼——」她笑眯眯看向劉道士,「我親自去省城請茅山道士,費用你出,怎麼樣?」
劉道士額頭冒汗。
張老二看看盛嶼安,又看看劉道士,一跺腳:「我去醫院!」
縣醫院皮膚科。
伍德燈、皮膚鏡輪番上陣。
孫主任看著檢查單:「確診了,斑禿。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
張老二低著頭,聲如蚊蚋:「前陣子跟人合夥販山貨,賠了三百多……不敢跟家裡說,整宿整宿睡不著……」
王氏一聽炸了:「好你個張老二!賠錢你不說,在這兒裝神弄鬼嚇唬人?!」
「我不是怕你罵我嗎……」
「罵你能把錢罵回來?你個榆木腦袋!」王氏氣得擰他耳朵,擰到一半又紅了眼圈,「頭髮都掉沒了你才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我……」
張老二鼻子一酸。
孫主任開了葯:外塗生髮酊,內服維生素,還有一張「醫囑」:放寬心,少熬夜,多吃黑芝麻。
臨走時盛嶼安要付錢,張老二死活不讓:「盛老師,已經夠麻煩您了……」
「不麻煩。」盛嶼安爽快道,「等你頭髮長出來,幫我個忙就行。」
「啥忙?」
「當咱們村『反迷信宣傳大使』,現身說法。」
一個月後。
張老二禿的那塊地方,冒出毛茸茸的發茬。
他真成了宣傳員,逢人就掀頭髮:「瞅瞅!科學治好的!鬼剃頭?鬼才信!」
還揣著孫主任開的診斷書,見人就科普。
劉道士呢?據說轉戰鄰縣繼續「驅鬼」,結果被盛嶼安趕集時撞個正著。
那時他正給一戶人家「驅竈王爺」,盛嶼安溜達過去:「喲,劉大師,您這頭頂……是不是也讓鬼給剃了?」
劉道士下意識捂頭——他前額確實有點稀疏。
「您這屬於職業病啊。」盛嶼安搖頭,「整天裝神弄鬼,壓力不小吧?要不要也去皮膚科看看?我們孫主任專治斑禿,療效好,價格公道。」
劉道士拎著褡褳落荒而逃。
後來,曙光村衛生室牆上多了塊新牌子:
【斑禿諮詢處】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本處不驅鬼,隻治病。信科學,頭髮多;信鬼神,錢包空。」
張老二現在逢人就說:「哪有什麼鬼剃頭?都是自己嚇自己!」
王氏總會補刀:「就是!有那功夫疑神疑鬼,不如多編幾個筐賣錢!」
村民們哈哈大笑。
是啊。
心裡沒鬼,世上哪來的鬼?
科學這盞燈一亮,什麼妖魔鬼怪都得現原形。
什麼年代了,還迷信呢?科學專治各種「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