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蘇映荷和秦曜:民國,緣起(16)
小書寧的到來,像一束微弱的光,照進了蘇映荷暮年灰暗的生活。
因為是個女娃娃,沈有田和妻子對孩子都不太上心,尤其是生書寧的時候,她娘身子受損,接下來好些年都沒能懷上,就說是她命硬,克兄弟。
於是在沈書寧不到兩歲的時候,就被蘇映荷接到了身邊。
她開始將大部分心思都放在了小書寧的身上。
她看著小書寧一天天長大,從蹣跚學步到咿呀學語,看著那雙清澈懵懂的眼睛,彷彿看到了自己的過去。
等小傢夥稍大一些,能跑能跳了,就總愛跟著她去山上認識草藥。
三歲的時候,小書寧就已經認識了上千個字。
蘇映荷開始教她一些知識,不是《三字經》《百家姓》,而是各種草藥,穴位,還有一些基礎的醫理。
她會指著遠山,告訴小書寧,山的那邊是縣城,縣城再往南,是更大更大的城市,有汽車,有電燈,有高高的樓房,有能治好很多很多病的大醫院……
她的聲音平靜而蒼老,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遙遠的故事。
但小傢夥卻聽得入了迷,她從未想過,外面竟然藏著這樣一個廣闊而新奇的世界。
到了該上學的年紀,沈有田卻反悔了,因為媳婦兒終於懷上了,而且聽村裡老人說,極有可能是個男娃,家裡的錢,當然是要留著給兒子的,女娃娃上學有什麼用?最後不還得嫁人!
蘇映荷頭一次跟沈有田發了火,揚言若是他不送沈書寧去上學,以後有什麼事情都別去煩她!
沈有田雖然不高興,但又不想背負不孝的名頭,還是將沈書寧送進了學校。
小書寧很聰明,學習天賦很好,而且自己也肯學。
從小到大,學習成績都是班裡第一名。但在沈書寧上初中的時候,蘇映荷生了一場病,她的身體其實在早年的折磨中,早就已經被掏空了,之所以還能活著,無非就是心裡有些東西放不下……
她走之前,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在一個陽光很好的秋日下午,她讓小書寧扶她到屋外坐下,看著遠處層林盡染的山巒,目光悠遠而平靜。
「阿寧。」
她輕聲喚道,聲音滄桑,「奶奶櫃子最底下,有個小布包……你拿出來。」
沈書寧依言找出那個用舊藍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包。
打開一看,裡面是一隻銀鐲,還有一小卷用油紙保護得很好的、泛黃的信紙。
蘇映荷坐在門檻上,望著遠處山巒間浮動的霧氣,手裡摩挲著那捲信紙,最終也沒有打開。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她寫給那個人的一封求救信,可始終沒有寄出去。
她曾經無數次問過自己,後不後悔。
但始終沒有一個答案。
幾十年了,或許他早已兒孫滿堂,早就已經不記得她了……
山風掠過她斑白的鬢角,她低頭看向書寧。
自己的兒子是個什麼性子,蘇映荷心裡明白。
「小阿寧啊……」她輕聲自語,「你要好好學習,考上大學……以後,有機會……替奶奶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這個鐲子,是奶奶家裡祖傳的,留給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目光漸漸渙散,最終,頭輕輕一歪,靠在沈書寧單薄的肩膀上,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神情安詳,甚至帶著一絲解脫。
她終究還是死在了這個囚禁了她身體和靈魂大半生的地方。
六裡村的黃土,最終埋葬了她所有的愛恨、屈辱、夢想與不甘。
她甚至都沒有留下名字,村裡人隻知道她以前姓蘇,村裡老人叫她「沈家媳婦」也有人叫她「有田他娘」,年輕人都叫她:「沈婆婆」……卻沒人知道,她叫蘇映荷。
她死前交代,不入沈家祖墳,但最後沈有田為了所謂的名聲,還是將她的骨灰埋在了六裡村的後山……
應該是很多年以後,沈書寧回到老家,買下了那塊地,將她的骨灰盒遷到了北城,就在她父母身邊,找了一小塊地方,埋了起來。
她十八歲離開家,回來竟然已經是一抔黃土……
數年後,沈書寧來到北城秦家,見到了秦老爺子。
她和蘇映荷年輕的時候很像,老爺子一眼就認出了她,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秦曜站在書房窗前,手中是一封剛拆開的舊信。
泛黃的紙張上,字跡早已褪色,卻仍能看清落款是蘇映荷,這個他惦念了大半輩子的姑娘。
「六裡村……」
他喃喃重複著這個地名,指節捏得發白。
這麼多年,他派出去的人幾乎翻遍了他們研究隊走過的路線,最後她竟在距離南城不過幾十裡的村子裡住了一輩子。
「秦老先生,你認識我奶奶?這封信,是她寫給你的,雖然沒能寄出,但秦家如今的聲名地位,要找一個人,很難嗎?為什麼她等到死,都沒能等到你?」
秦曜緩緩閉上眼睛。
他想起最後一次見她時,她穿著淺藍色的裙子站在樹下沖著他揮手,讓他一路平安,望他早歸。
可後來呢?
後來他回到北城,當時內戰爆發,他每天都很忙,好幾次遇險,等他終於安定下來,想回江城找她,卻已經不見蹤跡。
經過調查,才知道她參加了國家秘密研究隊,在一次隊伍遷移途中發生意外,失蹤了。
至此……再無音訊。
「我該早點找到你的……」
他喉嚨發緊,信紙上的字跡在視線裡模糊成一片。
秦曜後來去了一趟南城。
站在蘇映荷的墳前,那小小的土堆前面,連塊像樣的碑都沒立。他摘下帽子和眼鏡,彎下腰,輕輕拂去木碑上的落葉,眼眶通紅:「阿荷,我來晚了,對不起,你別怪我……」、
「小書寧是你的孫女兒吧?跟你長得很像,她現在是我的孫媳婦兒了,你放心,我會把虧欠你的,全都彌補給她。」、
「你說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我怎麼會因為……會因為這些身外之物,嫌棄你?與我而言,你是比生命還要珍貴的人啊!」
「對不起,阿荷,阿荷……」
秦曜這些年身體一直不是很好,一激動,差點一口氣喘不上來,幸好家庭醫生一直跟著,連忙給他服下藥物。
「老爺子,你節哀。」
老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要將蘇女士的墳遷移到秦家祖墳嗎?」
秦曜看著蘇映荷的木碑,搖了搖頭,「她不願入沈家祖墳,卻也沒留下話來尋我……」
他苦笑一聲,「她終究是怪我的,否則……也不會連死了,都不願意給我一個消息。」
「我想,她應該希望回家吧,聯繫一下北城那邊,蘇家的祖墳修整好,到時候我們送她回家。」
「等我也是了……」他對管家說,「把我的骨灰埋在她旁邊,不必立碑,不必驚動任何人。隻要……離她近些就好。活著的時候,我是秦曜,是秦家的當家人,她不願意見我,死了……我就是她的了,她總不能讓我死都不得安身。」
……
北城的公墓裡,
沈書寧將一束白菊放在新立石碑前,眼圈微微泛紅:「奶奶,我終於把您接回家了。」
「別難過,奶奶回家,應該高興才對。你答應她的事情,都做到了,我想,她應該也希望看到你開心。」
「我知道,我隻是覺得……她這輩子太苦了,是沈家害了她,可她沒有報復沈家和六裡村的人,甚至幫了很多人,還拯救了我。如果不是她,說不定我現在也會被鎖在那個村子裡,根本就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她那麼好的一個人,老天爺不公平。我希望,下輩子,她能夠當個無憂無慮的人,找個喜歡她的丈夫,過幸福的日子。」
她撫摸著冰涼的石碑,聲音輕柔,「奶奶,秦爺爺他找了你一輩子……你們現在,終於可以好好說說話了。」
風掠過墓前的銀杏葉,沙沙作響,彷彿一聲跨越時空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