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蘇映荷和秦曜:民國,緣起(15)
孩子兩歲那年秋天,沈大年在一次劇烈的咯血後,沒能熬過去,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死前之前一句話也沒留下。
沈家本來就隻有他一個勞動力,他走了,留下孤兒寡母和小嬌妻,沈母不放心,生怕蘇映荷會跟別的男人走,所以哪怕蘇映荷提出自己去上工,賺錢,她也不同意。
而是留蘇映荷照顧孩子,自己拖著年邁的身體去地裡幹活。
沈母在失去獨子的巨大打擊下,性情變得更加乖戾和刻薄。
她把所有的悲痛和怨氣都發洩在了蘇映荷身上,認為是這個「喪門星」剋死了她的兒子。
她變本加厲地折磨蘇映荷,剋扣她的飯食,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她,甚至在寒冬裡故意潑濕她的被褥。
不過這樣的事情也就持續了半年,就在沈有田三歲那年,沈母在一次去地裡幹活的路上,因為心神恍惚,腳下打滑,摔進了一旁的山溝裡,等人發現時,早已沒了氣息。
彷彿突然之間,所有加在她身上的枷鎖都消失了。
沈家破敗的院子裡,隻剩下蘇映荷和剛剛懂事的孩子沈有田。
空蕩蕩的,死一般寂靜。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這個囚禁了她身體和靈魂多年的地方,陽光照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她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最終,她默默地轉身,開始收拾這個殘破的家。
她沒有選擇離開,而是留了下來,留在了這個吞噬了她青春、夢想和一切希望的六裡村。
彷彿那根無形的鐵鏈,早已鑄入了她的骨血,將她與這片土地,永遠地捆綁在了一起。
但接來下的日子,並不容易。
一個帶著幼子的寡婦,在閉塞的鄉村求生,其艱辛可想而知。
她開始學著下地幹活,那雙曾經隻握手術刀和筆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老繭。
她本就腿腳不便,在田裡勞作更是吃力。
村裡偶爾有幾個男人看她是個俏寡婦,偶爾主動幫忙,也會早來閑言碎語,但更多的是選擇冷眼旁觀。
轉機發生在一個夏日的傍晚。
鄰居家的小孩突發急症,高燒抽搐,口吐白沫,村裡的土法子都用盡了,眼見著孩子氣息微弱,一家人哭天搶地。
有人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跑來叫蘇映荷:「沈家媳婦,你……你以前不是說是大夫嗎?你能看看不?」
蘇映荷正在竈台邊準備晚飯,聞言,她擦拭手上的動作頓住了。
她立刻地放下手中的活計,一瘸一拐地跟著來人去了鄰居家。
在眾人懷疑的目光中,她仔細檢查了孩子的狀況,判斷是急性驚厥伴有喉頭痙攣。
她讓人取來涼水、毛巾,採用物理降溫,又用巧勁幫孩子疏通喉部氣息,然後按壓穴位。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孩子的臉色漸漸由青紫轉為紅潤,抽搐也慢慢平息了下來。
雖然依舊虛弱,但至少性命保住了。
鄰居一家千恩萬謝,幾乎要給她跪下。
這件事很快在六裡村傳開了。
起初,村民們還將信將疑,但隨後又有幾例小傷小病,甚至一些婦人難以啟齒的病症,都被蘇映荷用一些看似簡單卻有效的方法緩解或治癒後,人們看她的目光開始發生了變化。
這個沉默寡言、瘸著腿的「沈家媳婦」,似乎真的有點不一樣。
她不像以前的劉大夫那樣故弄玄虛,也不會開那些昂貴又沒用的藥方。
她用的多是山裡能採到的草藥,或者一些推拿正骨的手法,有時甚至分文不取。
蘇映荷並沒有刻意去經營什麼,她隻是無法眼睜睜看著生命在她面前消逝,這是刻在她骨子裡的醫者本能。
她開始在勞作之餘,重拾醫術。
她辨認山裡的草藥,一有空就回去山上採藥。
她將自己還記得的醫學知識,全部記錄下來。
偶爾有些人看病給點小錢,她就託人去縣城還回來一些最基礎的醫療用品,比如針灸需要用到的銀針,又比如體溫計,手術刀,消毒酒精等等。
她在林子裡建了一個小院兒,在門口一塊小小的木牌,上面用炭筆寫著「蘇家診所」。
漸漸地,來找她看病的人多了起來。
從本村到鄰村,人們都知道六裡村有個瘸腿的女大夫,醫術不錯,心腸也好,窮苦人家給幾個雞蛋、一把青菜也行。
不過這些年,蘇映荷和兒子沈有田的關係,始終淡漠而疏離。
有田從小在沈母和村民的閑言碎語中長大,他知道母親不是村裡人,從她言談舉止,生活習慣多少都能看出來。
但他從小在六裡村長大,他姓沈。
在沈有田十八歲前,蘇映荷盡己所能地撫養他,供他吃穿,卻很少與他有情感上的交流,更從未向他提起過自己的過去和外面的世界。
她與村裡人的關係,也始終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沈有田成婚之後,蘇映荷主動提出從沈家院子搬出來,住進了自己搭建的小院兒,開始了獨居的生活。
她每天不是曬草藥,就是上山找草藥,她依舊給村裡人看病。
閑暇時,就坐在門口,看著遠山發獃,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反正就這麼獨來獨往了許多年。
村裡人也習慣了她的脾氣。
沈有田婚後沒多久,媳婦兒就懷上了。
生產那天,遇到了難產,接生婆束手無策,沈有田慌慌張張地跑來請蘇映荷。
她沉默地放下手中的草藥,拄著拐杖,一步步挪到兒子家。
用自己的醫術,硬是將兒媳和孫女性命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當那聲微弱的嬰兒啼哭響起時,蘇映荷看著襁褓中那個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女嬰,死寂多年的心湖,竟莫名地泛起了一絲漣漪。
孫女一開始取名招娣,一個帶著時代烙印和農家期盼的名字。
但蘇映荷第一次對沈有田提出了明確的要求,「叫書寧,沈書寧,以後讓孩子念書」
沈有田有些愕然,鄉下女孩子,能養活就不錯了,念什麼書?
但在蘇映荷異常堅持,甚至表示願意用自己的診金來支付學費的堅持下,他最終還是妥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