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7:《哭暈了算誰的福氣?》
嗩吶吹得能把房梁震塌。
紅紙屑撒得滿地像血點子。
可李家院裡,氣氛比上墳還沉重。
新娘李秀雲在裡屋炕上哭得直抽抽,嗓子都啞了:「娘啊——我真不想走啊——」
她娘摟著她嚎得更大聲:「我苦命的兒啊——」
外頭吃席的親戚面面相覷。
「哭得夠實在……」
「老話說了,哭得越狠,福氣越深!」
「那這福氣也忒深了,都哭一個多鐘頭了,不怕脫水?」
正嘀咕著,裡屋「咚」一聲悶響。
緊接著是她娘的尖叫:「秀雲!秀雲摔了!」
全院子炸了鍋。
新郎王建國急得團團轉:「這咋整?!這咋整?!」
媒婆錢老太扭著小腳擠過來,手裡那塊紅手絹都快攥出水了:「好事!大好事!哭暈了說明閨女孝心重,捨不得爹娘!快!趁暈著擡上轎,省得路上鬧!」
「人都暈了還擡?!」王建國眼睛瞪得像銅鈴。
「暈了才得趕緊擡!」錢老太一拍大腿,「吉時耽擱了,往後日子不順可別賴我!」
幾個壯漢剛湊過去要動手——
「我看誰敢擡!」
盛嶼安大步流星跨進院門,身後跟著陳志祥。她是被李秀雲堂姐火急火燎請來的——那姑娘在曙光村服裝廠幹活,見識過盛老師拆人檯子的本事。
「盛老師!您快給看看!」堂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盛嶼安掀簾子進了裡屋。李秀雲小臉慘白癱在炕上,她娘正哆嗦著掐人中。
「都讓開點,別堵著氣。」
盛嶼安上前搭了脈,又翻了翻眼皮:「沒事,餓的加上哭大發了,低血糖。」她從兜裡摸出塊水果糖,剝開塞進秀雲嘴裡,又指揮人兌了碗溫糖水。
幾口糖水下肚,李秀雲眼皮動了。
一睜眼,眼淚又湧出來:「我……我不嫁……」
「為啥不嫁?」盛嶼安坐在炕沿,聲音平平穩穩。
「就……就見過兩回……」秀雲抽噎著,「話都沒說上十句……我娘說女人都得走這遭……」
堂姐湊過來小聲補刀:「秀雲才十八,王建國二十五了。秀雲想考鎮上的夜校,她爹娘非不讓,說姑娘家念書沒用……」
盛嶼安點點頭,起身走到院子裡。
錢老太正扯著王建國嘀咕:「這盛嶼安來攪和啥?壞風水……」
「錢嬸是吧?」盛嶼安笑吟吟開口,「聽說這媒是您保的?」
「那可不!」錢老太胸脯挺得老高,「十裡八鄉誰不知我錢媒婆?經我的手,成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對!」
「那您保媒之前,問過姑娘自個兒樂不樂意嗎?」
「問啥?」錢老太一臉莫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姑娘片子懂個啥?」
「她不懂,您懂?」盛嶼安笑容加深,「您懂她夜裡想啥?懂她往後想幹啥?還是說您就覺得,是個女的就該配個男的,關上燈都一樣?」
院子裡幾個小媳婦「噗嗤」笑出聲。
錢老太臉一黑:「你、你胡咧咧啥!」
「我胡咧咧?」盛嶼安掃了一圈院裡的人,「在座的嬸子大娘,當年出嫁時心裡樂意的,舉個手我看看?」
院裡瞬間安靜。幾個上了年紀的婦人別開臉。
「得,咱也不翻舊賬。」盛嶼安拍拍手,「今兒好歹是個喜日子。但喜日子,就得有個喜樣子。」
她把李秀雲扶出來,又讓王建國站到跟前。
兩人隔著一米遠,都盯著自個兒鞋尖。
「秀雲,擡頭,瞅瞅他。」盛嶼安說。
秀雲怯生生擡眼。王建國長得……黑是黑了點,但五官還算端正。
「建國,你也瞅瞅她。」
王建國偷瞄過去。秀雲眼睛紅腫,可眉清目秀,鼻尖還掛著淚珠。
「現在,我問你們倆。」盛嶼安站到中間,「秀雲,要是現在讓你選,你肯嫁他不?」
秀雲咬唇不吭聲。
「建國,你呢?真想娶她不?」
「我……」王建國撓頭,「我娘說她勤快,能幹活……」
「我問的是你!」盛嶼安聲調一揚,「你自己想不想?晚上躺炕上琢磨過將來日子咋過沒?」
王建國憋紅了臉,半天擠出一句:「……就見過兩面,能琢磨啥……」
「大夥兒聽見沒?」盛嶼安轉向院子,「倆陌生人,因為爹娘一句話、媒婆一張嘴,就得捆一輩子。這規矩比褲腰帶還勒人,你們不覺著憋得慌?」
沒人接話。
錢老太跳腳了:「祖祖輩輩都這麼過來的!你個黃毛丫頭懂個屁!」
「我不懂屁,但我懂法。」盛嶼安笑容一收,「《婚姻法》白紙黑字:婚姻自由,禁止包辦買賣。錢嬸,您保媒之前,先把法律條文抄十遍唄?」
錢老太被噎得直瞪眼。
「還有這哭嫁的臭規矩。」盛嶼安聲音清亮,「姑娘出嫁,哭得越慘越有福?福氣是靠哭來的?那往後誰家辦喜事也別笑了,直接比賽嚎喪多好!」
她拉過秀雲的手:「秀雲,你跟我說,嫁過去每天幹啥?」
「做……做飯,餵豬,下地……」
「累不?」
「……累。」
「在娘家累不?」
「……也累。」
「那哭啥?」盛嶼安眼睛一瞪,「你該笑!笑自己往後能當家了!笑自己有機會把新家整得比娘家還亮堂!笑往後累了有人分擔,哭了有人遞毛巾!」
秀雲聽呆了。
「還有你,建國。」盛嶼安轉向新郎,「娶媳婦就圖個勞力?那你不如攢錢買頭驢,還能拉磨!」
王建國臉漲成豬肝色。
「媳婦是活生生的人!是要跟你嘮嗑、跟你商量事、跟你一塊兒把日子往好了過的伴兒!」盛嶼安一字一句,「你對她掏心,她才對你掏肺。將心比心,懂不懂?」
王建國重重點頭。
「現在,我給條新路。」盛嶼安退後一步,「第一條,按老規矩,秀雲哭暈了擡過去,你們湊合幾十年,將來互相埋怨。第二條,今兒這婚先停,你倆正經處三個月。處好了,敲鑼打鼓重新辦;處不好,各回各家,彩禮退乾淨。」
全場嘩然!
「這不成體統!」
「酒席都開了!」
「吉時耽誤不得啊!」
錢老太捶胸頓足:「壞規矩啊!要遭天譴的!」
「天譴?」盛嶼安瞥她一眼,「包辦婚姻才遭天譴!多少姑娘跳了井、上了吊?多少夫妻打成一鍋粥?這不是天譴,是人禍!」
她走到秀雲爹娘面前:「叔,嬸,你們真心疼閨女,捨得把她往黑屋子裡推?」
秀雲娘淚如雨下:「我們……我們也是沒法子……」
「法子是人想的。」盛嶼安語氣緩下來,「秀雲在你們跟前長了十八年,她啥性子你們不清楚?她夜裡偷偷看書,你們真沒瞧見過?」
秀雲爹蹲在牆角,旱煙抽得叭叭響。
良久,他站起來,走到秀雲跟前,老淚縱橫:「閨女……爹糊塗。你要不樂意,咱……不嫁了。」
秀雲「哇」地一聲,撲進爹懷裡。
這次哭得山崩地裂,卻是憋了十八年的委屈。
王建國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那……那就處三個月。」
他搓著手,有點窘:「我……我也想要個能說上話的……」
事兒就這麼定了。
席照吃,禮照送,但轎子不擡了。
錢老太氣得甩手就走:「往後你們村的事兒,別找我!」
「放心。」盛嶼安在她身後朗聲道,「我們村往後推廣自由戀愛,您這業務,怕是要黃。」
三個月後。
秋高氣爽。
李秀雲和王建國手拉手來找盛嶼安。
「盛老師,我們要結婚。」兩人異口同聲,說完對視一眼,都笑了。
這回的婚禮,在曙光村大禮堂辦。
沒有嗩吶炸耳,沒有哭嚎擾民。
秀雲穿著紅格子連衣裙(服裝廠新品),笑得像朵向日葵。
建國穿著嶄新工裝,笑得見牙不見眼。
盛嶼安當證婚人。
「新人宣誓!」
兩人面對面站好。
「我自願娶李秀雲,對她好,聽她話,努力幹活,不讓她受委屈!」王建國吼得滿臉通紅。
「我自願嫁王建國,跟他並肩把日子過甜,互相尊重,共同進步!」李秀雲聲音清亮。
掌聲像打雷。
輪到新人發言,秀雲接過話筒:「以前我以為,出嫁就是從一個坑跳進另一個坑。」她頓了頓,笑容明亮,「現在我知道了,嫁對人,是兩個人一起填坑,種花。」
王建國搶過話筒補充:「我會對秀雲好!要是做不到——盛老師帶頭揍我!」
全場笑翻。
最熱鬧時,秀雲拿出一疊錢:「這是建國家當初給的彩禮,六百整。」
她看向盛嶼安:「盛老師,這錢我們捐給村裡,成立女童助學基金。讓更多妹妹們能讀書,能自己選路。」
盛嶼安眼眶一熱,接過錢高高舉起:「曙光村女童助學基金,今天成立!往後,所有想讀書的姑娘,村裡供到底!」
歡呼聲差點掀翻屋頂。
那晚,新房紅燭搖曳。
秀雲戳戳建國:「哎,當初要真按老規矩把我擡過去,你猜現在咋樣?」
建國撓頭:「大概……你在炕頭哭,我在門口蹲著抽悶煙。」
秀雲笑倒在他肩上。
窗外月光明凈。
老規矩就像舊衣裳,穿著難受就該扔。
新日子得自個兒掙,笑著過。
哭暈了不算福氣,笑醒了才是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