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6:《盛嶼安的「退休」第一天》
清晨六點零五分。
盛嶼安睜開了眼睛。
盯著天花闆看了三秒。
「不對。」她嘟囔著翻了個身,「今天退休了,得睡懶覺。」
閉上眼睛開始數羊。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數到一百二十八隻時,她又睜眼了。
「這破生物鐘……」她罵罵咧咧坐起來,「比鬧鐘還準!」
旁邊,陳志祥睡得正香,呼吸均勻,偶爾還咂咂嘴,不知道夢見什麼好吃的。
盛嶼安盯著他看了會兒,突然伸手捏住他鼻子。
陳志祥「哼哧」兩聲,迷迷糊糊睜眼:「咋了?敵襲?」
「襲你個頭,」盛嶼安鬆開手,「退休第一天,陪我躺會兒。」
「你不是要睡懶覺嗎?」
「睡不著。」
陳志祥笑了,側過身摟住她:「那就躺著說說話。」
兩人躺了十分鐘。
盛嶼安又開始翻騰:「算了,躺著更難受。」
她爬起來披上外套,推開房門。
晨霧還沒散盡,曙光村籠罩在一層薄紗裡。遠處傳來公雞打鳴聲,一聲接一聲。
她習慣性地往村委會走——走了十幾年了,腳比腦子記得清楚。
走到一半,停住腳。
「嘖,」她拍拍自己腦門,「退休了還去啥村委會,找不自在?」
轉身,溜溜達達往村小學方向走。
遠遠就聽見讀書聲。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清脆的童聲,整齊劃一。
盛嶼安扒著窗戶往裡瞅——這動作她做了十幾年,輕車熟路。
講台上站著個年輕姑娘,馬尾辮,白襯衫,滿臉朝氣。是去年剛分配來的師範生,叫林小雨。
「同學們,誰能說說這首詩表達了什麼?」
「老師!我知道!」一個小男孩舉手,「是說小草很堅強!」
「對!還有呢?」
「是說……生命會輪迴!春天死了冬天又活!」
林小雨笑了:「說得真好。就像我們曙光村,一代人老了,一代人又長大了——但精神永遠在傳承。」
盛嶼安悄悄退開,嘴角忍不住上揚。
繼續溜達。
服裝廠已經開工了。機器「嗡嗡」響,隔著窗戶能看到女工們忙碌的身影——王建軍現在管著五十多號人,早不是當年那個愣頭青了。
王建軍正巧從車間出來,看見盛嶼安,小跑著過來。
「盛老師,您怎麼來了?有事?」
「路過。」盛嶼安擺擺手,「你忙你的,我就瞎轉悠。」
「不忙不忙!」王建軍搓著手,「就是新來了批訂單,廣州的,要得急。不過您放心,質量絕對沒問題!」
「質量把好關,」盛嶼安習慣性叮囑,「咱村服裝廠的名聲,是十幾年來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不能砸。」
「您放心!砸了我提頭來見!」
「誰要你的頭,」盛嶼安笑罵,「趕緊回去盯著。」
走過工廠,是成片的農田。
幾台微耕機正在作業,「突突突」響得歡實。開機器的是個二十齣頭的小夥,曬得黝黑,是當年第一批上農技校的孩子。
「小趙,吃早飯沒?」盛嶼安喊了一聲。
小夥關掉機器跳下來,咧嘴笑出一口白牙:「盛奶奶早!吃過了!我媽蒸的饅頭,吃了仨!」
盛奶奶……
盛嶼安嘴角抽了抽——好吧,按輩分確實該叫奶奶了,但這幫小子叫得也太順口了!
「這機器好用不?」
「好用!」小夥拍拍機器,「比牛快多了!就是費油。不過咱村現在有錢,費得起!」
「省力就值,」盛嶼安看看天,「今天天氣好,抓緊幹。過兩天可能要下雨。」
「好嘞!盛奶奶您慢走!」
機器又「突突突」響起來。
衛生室門口已經排起了隊——韓靜放假回來,正在幫忙量血壓。
「張嬸,血壓有點高啊,鹹菜得少吃。」
「哎哎,聽你的。我家那口子就愛吃鹹,說了也不聽……」
「李叔,這葯一天三次,飯後吃。酒得戒了,聽見沒?」
「記住了記住了,韓大夫說話比聖旨還好使……」
盛嶼安站在門口看。韓靜一擡頭看見她,眼睛一亮:「盛老師!」
「你忙,」盛嶼安笑笑,「我就是瞎轉悠。」
「我快好了,您等我會兒!」韓靜加快速度。
最後一個病人看完,她跑出來,額頭上沁著細汗:「您今天怎麼有空?不用去村委會?」
「退休了,閑著呢。」盛嶼安說。
「退休?」韓靜愣住,「您……真退了?」
「退了,」盛嶼安點點頭,「該讓年輕人上了。總不能占著茅坑不拉屎——不對,這話不文雅。總之,得給新人機會。」
韓靜眼圈突然紅了。
「您……您辛苦了。」
「辛苦啥,」盛嶼安拍拍她的手,「看著你們一個個長大,有出息,我高興還來不及。你爸當年送你來學醫,現在你在省醫院都是骨幹了——這不比什麼都強?」
正說著,汪七寶巡邏過來。
一身筆挺的自衛隊服,走路昂首挺胸,胳膊上的紅袖章洗得發白但格外醒目。
見到盛嶼安,「啪」一個立正敬禮。
「盛姐早!今天一切正常,您放心休息!」
聲音洪亮得能震下樹葉子。
盛嶼安樂了:「七寶,你這架勢,趕上正規軍了。」
「那必須的!」汪七寶挺胸,「不能給咱村丟臉!更不能給您丟臉!」
「行了,去巡邏吧。」
「是!」
汪七寶邁著正步走了——雖然走得同手同腳,但氣勢十足。
盛嶼安繼續溜達。
走了一圈,回到自家院子。
陳志祥已經起來了,正在廚房忙活——圍著碎花圍裙,看著有點滑稽。
「喲,陳首長下廚了?」盛嶼安靠在門框上調侃。
「退休第一天,得伺候好陳太太,」陳志祥回頭笑,「煎蛋,小米粥,鹹菜。標準退休早餐——清淡,養生。」
「挺好,」盛嶼安坐下,「就是你這圍裙……挺別緻。」
「翠花送的,說是什麼『好丈夫必備』。」陳志祥解開圍裙,「吃飯。」
餐桌上,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暖洋洋的。
「感覺怎麼樣?」陳志祥遞過筷子。
「什麼怎麼樣?」
「退休啊。」
「有點……不習慣,」盛嶼安咬了口煎蛋——煎得有點老,「忙了十幾年,突然閑下來,心裡空落落的。就像……就像機器突然停了,不知道往哪兒轉。」
「那……」陳志祥湊近,壓低聲音,「再生個孩子?給機器找個新方向?」
盛嶼安差點被粥嗆到。
「滾!」
「我說真的,」陳志祥一臉認真,「念安上大學了,家裡冷清。咱倆現在閑著也是閑著……」
「要生你生,」盛嶼安瞪他,「我都五十二了,還生?不怕人笑話?」
「五十二咋了?」陳志祥理直氣壯,「隔壁村王嬸,五十五還生了個大胖小子呢!現在那孩子都上小學了,聰明著呢!」
「那是意外!」
「咱也可以意外一下。」
「陳志祥!」盛嶼安舉起筷子作勢要打。
「好好好,不開玩笑,」陳志祥舉手投降,「吃飯吃飯,粥要涼了。」
剛吃完,電話響了——是長途,鈴聲急吼吼的。
盛嶼安接起來:「喂?」
「老師!是我!李曉峰!」聲音興奮得發顫,隔著聽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勁兒。
「曉峰啊,怎麼了?慢慢說。」
「我論文發表了!《自然》雜誌!封面!導師說我是他帶過最優秀的學生!老師,謝謝您!要不是當年您鼓勵我,資助我上學,我可能早就輟學打工去了……」
李曉峰的聲音哽咽了。
盛嶼安手一抖,話筒差點掉地上。
《自然》?那個國際頂級期刊?封面?
「真的?」她聲音也有點抖。
「真的!電子版已經出來了!我寄了紙質版回去,過幾天您就能收到!」李曉峰吸了吸鼻子,「老師,沒有您就沒有我的今天。等我博士畢業,一定回國,回曙光村,幫您!」
「好,我等你,」盛嶼安眼眶發熱,「不過不用幫我,幫國家,幫更多需要幫助的孩子。」
掛了電話。
盛嶼安靜靜坐著,盯著電話機發獃。
陳志祥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上:「李曉峰?」
「嗯。」
「那孩子有出息,」陳志祥感慨,「當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現在都上《自然》封面了。」
「都有出息,」盛嶼安喃喃道,「韓靜,王建軍,汪七寶,李大業……都出息了。當年那些跟在我屁股後頭喊『盛老師』的小毛孩,現在一個個都能獨當一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曙光村沐浴在朝陽中。
學校書聲琅琅。
工廠機器轟鳴。
農田綠意盎然。
衛生室人來人往。
一切都井然有序。
一切都生機勃勃。
都是她看著一點一點建起來的。
「算了,」盛嶼安突然笑了,「退休就退休吧。」
她轉身,看著陳志祥:「反正,光已經傳下去了。我這根老蠟燭,也該歇歇了。」
陳志祥握住她的手:「嗯,傳下去了。你現在就是咱村的鎮宅之寶,負責享福就行。」
中午,盛嶼安真睡了個午覺——這次居然睡著了。
還做了個夢。
夢裡,她還是二十多歲,剛重生回來。站在村口,看著破舊的村子,土坯房,泥巴路,孩子們光著腳滿村跑。
她蹲在地上畫規劃圖,畫著畫著,很多人走過來。
韓靜抱著畫闆:「老師,我想學畫畫。」
王建軍拿著設計圖:「盛姐,服裝廠這樣建行不行?」
汪七寶扛著鋤頭:「盛姐,自衛隊招我唄,我肯定好好乾!」
李大業牽著翠花:「盛老師,我倆要結婚,您給證婚!」
陳志祥穿著軍裝,站在她身邊:「我陪你。」
他們圍著她,笑啊,說啊。
「盛老師,咱們村有希望了!」
「盛姐,服裝廠建起來了!第一筆訂單!」
「老師,我考上美院了!」
「盛老師,我媳婦生了!閨女!」
……
盛嶼安笑著笑著,醒了。
枕頭濕了一小塊。
她坐起身,發了會兒呆。
然後下床,從櫃子裡翻出個鐵盒子——銹跡斑斑,但擦得很乾凈。
打開。
裡面是厚厚一沓信。
有韓靜從美院寄來的,字跡娟秀:「老師,今天我第一次畫人體模特……」
有王建軍在廣州出差寫的,字歪歪扭扭:「盛姐,廣州真大,但我想咱村……」
有李曉峰從國外寄的明信片,背面寫著:「老師,這裡的圖書館有咱們村一百個大……」
還有村裡孩子們畫的畫——歪歪扭扭的太陽,房子,小人。下面寫著歪歪扭扭的字:「謝謝盛老師」。
她一張張翻看。
翻到最後,是陳念安初中時寫的一篇作文,《我的媽媽》。
「我媽不是超人,但她做了超人都不敢做的事——她改變了一個村子,改變了很多人的人生。她總說她是普通人,但在我心裡,她是光……」
盛嶼安讀著讀著,眼淚掉下來,砸在紙上,暈開一小片墨跡。
「哭啥?」陳志祥走進來。
「沒哭,」盛嶼安抹抹眼睛,「沙子迷眼了。」
「屋裡哪來的沙子,」陳志祥在她身邊坐下,摟住她,「想孩子們了?」
「嗯。」
「那就打電話,讓他們常回來。」
「不,」盛嶼安搖頭,「他們有自己的人生。飛得越高,走得越遠,我才越高興。」
她把信收好,仔細放回盒子。
「走,出門溜達溜達。」
「又溜達?」
「退休生活嘛,不就是吃飯睡覺溜達?」盛嶼安站起來,「再不走,我真成老古董了。」
兩人手牽手出門。
夕陽西下,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路過村口老槐樹,一群孩子在玩遊戲。
「老鷹捉小雞!我來當老鷹!」
「我當母雞!保護我的小雞!」
「哈哈哈你跑太慢啦!」
笑聲傳得很遠,驚起了樹上歇腳的麻雀。
盛嶼安看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也在這棵樹下,給孩子們講故事。講外面的世界,講未來的可能,講「你們要讀書,要走出去,要改變命運」。
現在,那些孩子長大了。
又有了新的孩子。
新的孩子還會長大。
傳承,就是這樣吧——像老槐樹的根,深紮地下;像枝條上的新芽,年年萌發。
「回家吧。」陳志祥說。
「好。」
晚飯後,盛嶼安坐在院子裡乘涼。陳志祥泡了壺茶——不是什麼好茶,就是村裡自產的野山茶,但喝著有股特別的清香。
「明天幹啥?」他問。
「還沒想好,」盛嶼安想了想,「要不,學學畫畫?韓靜老說我有天賦,當年畫規劃圖就畫得挺好。」
「可以,我給你當模特。」
「你?」盛嶼安打量他,「畫你幹啥?畫出來掛牆上辟邪?」
陳志祥:「……」
「或者,養隻貓?」盛嶼安又說,「李大業家貓下崽了,我去抱一隻。」
「也行,貓比狗省心。」
「再或者……」盛嶼安笑了,「什麼都不幹,就曬太陽,喝茶,看你忙活——這才叫退休。」
「這個最好,」陳志祥握住她的手,「你就負責享福,我負責伺候。」
夜空繁星點點。
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隱約的電視聲——大概是哪家在看《新聞聯播》。
生活平靜而美好。
盛嶼安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她彷彿看到,很多很多年後。
曙光村變成了曙光鎮,又變成了曙光城。
學校裡走出更多大學生,穿學士服,扔學士帽。
工廠生產出更優質的產品,銷往全國各地,甚至海外。
農田用上更先進的科技,無人機播種,智能灌溉。
而她的故事,成了傳說。
被寫進村志,被刻在碑上,被一代代人講述。
「那個盛老師啊,當年可了不得……」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陳志祥。」
「嗯?」
「謝謝你。」
「謝啥?」
「謝謝陪我這一路,」盛嶼安睜開眼,看著滿天繁星,「從破村子到新村子,從小盛老師到盛奶奶……這一路,幸好有你。」
陳志祥笑了,握緊她的手。
「傻話。是我謝謝你——謝謝你讓我知道,人生除了扛槍打仗,還能這樣活。」
月光溫柔。
夜色正好。
退休第一天,結束了。
但新的日子,才剛剛開始。
在每一個平凡而溫暖的晨昏裡。
在每一代人的奮鬥和傳承中。
光,永不熄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