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外面的「誘惑」
廠房屋檐下新貼了張紅紙。
李曉峰寫的招工啟事墨跡還沒幹透:「招熟練女工,月薪八十,包吃住。」字比上次寫橫幅時工整多了。
紅紙貼出去的第二天,村口就來了輛麵包車。
車身上刷的花花綠綠的字格外紮眼——「南方電子廠直招」「月薪三百包路費」。
車還沒停穩,跳下來兩個男人。一個胖得像發麵饅頭,一個瘦得像竹竿,都穿著皺巴巴的西裝,脖子上掛著工作牌晃來晃去。
胖子拎著個喇叭就喊:「招工啦!南方電子廠,國企待遇!月薪三百,包吃包住!年底發獎金!」
瘦子從包裡掏出一疊傳單,見人就塞:「機會難得!走出大山,改變命運!」
村民們圍了上來。
傳單上印著高樓大廈、亮堂的車間,穿著工裝的年輕人笑得一臉燦爛。
「三百塊?」一個中年漢子咽了口唾沫,「真……真有這麼多?」
「那當然!」胖子把胸脯拍得砰砰響,「正規國企!簽合同,交保險!幹得好還能當班長!」
人群騷動起來。
「三百塊……頂咱們這兒幹三個月了。」
「是啊……」
「還能去南方見見世面。」
王桂花擠了過來,接過傳單仔細看:「招女工嗎?」
「招!」胖子眼睛一亮,「女工更歡迎!電子廠就喜歡女工,手巧心細!」
「那……要多大年紀?」
「十六到四十,都要!」
「我閨女……今年十六了。」王桂花聲音低了下去,「能去嗎?」
「能啊!」胖子唰地掏出登記表,「叫什麼名字?」
「王……王秀英。」
「好名字!」胖子低頭就記,「明天體檢,合格就走!」
王桂花捏著傳單,手微微發抖。
三百塊。一個月。幹一年就是三千六。能蓋三間大瓦房,能給她兒子娶媳婦,能——
「娘!」
李大業氣喘籲籲跑過來,一把搶過傳單:「您幹啥呢?」
「我……我想讓秀英去……」
「去什麼去!」李大業急了,「南方那麼遠!被人騙了咋辦?」
「不會。」王桂花搖頭,「人家是國企……」
「國企個屁!」李大業把傳單撕得粉碎,「你看這兩人賊眉鼠眼的樣兒,像國企的嗎?就是騙子!」
「哎!你怎麼說話呢!」胖子不樂意了。
李大業眼睛一瞪:「再不走,我喊人了!」
胖子瘦子對視一眼,悻悻上了車。但傳單留下了,種子也留下了。
晚上,王桂花家。
王秀英坐在炕沿上低著頭。
「英子。」王桂花看著她,「你真想去?」
「嗯。」王秀英小聲說,「我想掙錢,給家裡蓋房子,給哥娶媳婦。」
「可你才十六……」
「十六不小了。」王秀英擡起頭,眼睛亮亮的,「娘,我想出去看看山外啥樣。」
王桂花說不出話,看向蹲在門口抽煙的李大業。
「哥。」王秀英叫他。
「嗯?」
「你讓我去吧。」
「不行。」李大業掐滅煙站起來,「外頭亂,你一個丫頭不安全。」
「可……」
「沒什麼可是。」李大業語氣堅決,「在家待著。等路通了,哥帶你去縣城玩。」
王秀英低下頭,眼淚無聲地掉在手背上。
這一夜,好幾戶人家都在吵。
「我要去!」「不許去!」「憑啥?」「憑我是你爹!」
爭吵聲、哭聲在夜色裡飄蕩。
盛嶼安站在倉庫門口,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
「看什麼呢?」陳志祥走過來。
「外面來招工的,月薪三百。」盛嶼安冷笑,「專挑小姑娘下手,手段夠髒的。」
陳志祥皺眉:「童工?」
「說十六歲以上,但你看王秀英,虛歲十六,實際才十五。」盛嶼安眼神冷了下來,「這些人專鑽空子,欺負山裡人不懂法。」
陳志祥沉默片刻:「明天開個會吧,把賬算明白。」
第二天村委會院子坐滿了人。
盛嶼安站在前面,手裡拿著本子,開場就笑:「聽說有人想送孩子去掙大錢?三百塊一個月,聽著挺心動是吧?」
家長們點點頭。
「那我先問個問題。」盛嶼安翻開本子,「你們誰知道,國家規定多少歲才能工作?」
院子裡安靜了。
「十六歲!」盛嶼安聲音一揚,「未滿十六叫童工,違法!那些人為啥不說?因為他們不敢說!他們就是來騙你們把孩子送出去,然後——」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往死裡用。」
「一天幹十二個鐘頭,沒有假期,沒有保險。病了自己扛,傷了自己治,幹不動了直接扔出去。」盛嶼安掃視眾人,「我說話難聽,但這就是事實。」
家長們臉色變了。
陳志祥接過話:「我戰友在南方當公安,每年都能接到報案。有孩子被騙去工廠,累垮了扔出來,有的……就死在外頭。」
死一般的寂靜。
「現在咱們算筆明白賬。」盛嶼安語氣緩下來,「在這兒上學,小學、中學、高中。考上大學,畢業當技術工,月薪至少五百。學得好當工程師、當幹部,月薪上千。」
她看著家長們:「你們說,是現在讓孩子出去掙三百,還是讓孩子讀書將來掙五百、一千?」
「還有。」蘇婉柔站起來,舉起幾張報紙,「這是最近的新聞。南方有家工廠起火,死了十二個工人——全是十幾歲的孩子。」
報紙傳下去,燒焦的廠房照片觸目驚心。
「我的天……」王桂花捂住嘴,「這太嚇人了……」
「娘!」王秀英拉住她的手,「我不去了,我在家上學。」
「好……娘供你,一定供你。」
其他幾個姑娘也紛紛表態。
盛嶼安鬆了口氣,但還不夠。
「我知道大家想掙錢,想讓孩子過好日子。」她說,「但急不得。孩子現在出去是掙快錢,將來要吃一輩子苦。現在讀書是吃苦,將來才能真翻身。」
她從包裡拿出承諾書:「從今天起,凡是考上中學的,學費我包。考上大學的,生活費我也包。隻要孩子肯學,我就肯供,供到他們畢業找到工作,能養活自己!」
家長們愣住了。
「盛同志……這得多少錢啊?」
「多少錢都值。」盛嶼安說得斬釘截鐵,「一個孩子就是一個希望。我希望咱們村能出大學生、出工程師、出改變命運的人!」
掌聲響起來,越來越響。
王桂花站起來眼淚汪汪:「盛同志,我替我閨女謝謝您!替全村孩子謝謝您!」
說著就要跪,盛嶼安趕緊扶住:「嬸子別這樣,這是我該做的。」
散會後,王桂花牽著女兒往家走。
「娘,我一定好好學,考上大學掙大錢,接你去城裡住。」
王桂花笑了:「好,娘等著。」
李大業跟在後面嘟囔:「我也得好好乾,多掙錢供我妹。」
倉庫裡,盛嶼安靠在陳志祥肩上。
「累了?」陳志祥問。
「有點,但值得。」
陳志祥摟緊她:「你救了那些孩子。」
「不止。」盛嶼安閉上眼睛,「我救的是他們的未來。」
窗外月光如水,照著那些剛剛被點亮的未來。
她知道這條路還很長,但至少有人走對了方向。
這就夠了。
足夠她繼續走下去,一直走到光裡。
幾天後,那輛麵包車又鬼鬼祟祟出現在村口。
這次盛嶼安直接帶人堵住了車。
胖子探頭:「我們是正規……」
「正規?」盛嶼安一把搶過喇叭,對著車裡冷笑,「招聘童工的正規?騙山裡人不懂法的正規?需要我現在打電話給縣勞動局,問問你們有多『正規』嗎?」
瘦子臉色一變。
盛嶼安把傳單摔回車裡:「再讓我看見你們來這兒,就不是說說這麼簡單了。滾!」
麵包車灰溜溜開走了。
陳志祥在旁邊笑:「你這嘴,比李大業狠多了。」
「對待騙子,客氣什麼?」盛嶼安拍拍手,「走,回去看看孩子們上課去。」
陽光正好,教室裡的讀書聲清脆明亮。
那些曾被「三百塊」誘惑過的眼睛,此刻都盯著黑闆,亮晶晶的。
盛嶼安站在窗外看著,輕輕笑了。
這才對嘛。
未來,應該在書本裡,而不是在陌生城市的流水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