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真正富起來
他的眉宇之間,少了幾分昔日的浮躁與輕狂,多了幾分沉靜與穩重。
汪風靖目光中閃過一絲欣慰,微微點頭。
「看來這盤陽縣一趟走下來,倒是真把你那身頑氣給磨掉了一些。」
黎安微微低頭,取出一份謄奏章,恭敬地遞上前。
「學生這次,是真心實意來請教老師治災之策的,還望先生不吝賜教。」
汪風靖伸手接過奏章,展開細細閱讀。
他頻頻點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讚許。
「你搞的以工代賑修水渠這事,我知道了。百姓出力換糧,既解燃眉之急,又修了水利,實乃良策。這還提到了推廣耐旱又高產的莊稼,減輕賦稅、減免徭役,這些也都靠譜,切中時弊。」
他合上奏章,擡眼看向黎安。
「不過,你說要鼓勵加工農貨,設立作坊,將粗糧細作、果蔬腌制,再運往各地售賣,同時給這些商販減半徵收商稅,這主意倒是很新,以往不曾聽聞。你是從何處得來的靈感?」
黎安不禁想起那位眼神明亮堅定的鄉下姑娘宋綿綿。
他忍不住笑了笑,聲音柔和了幾分。
「是一位懂種地的小姑娘提的建議,她說,光種不夠賣,得把糧食變成值錢的東西,百姓才能真正富起來。」
汪風靖神情一正,認真地點了點頭。
「嗯,既然有實地的依據,又有切實的成效,這主意不妨一試。民生之事,貴在務實,不在空談。」
說完,他起身走到書案旁,從最底下抽出一本泛黃的冊子。
「這是我這些年,走南闖北,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再結合古籍所思,一點一滴攢下的《荒政十議》。裡頭記了些應對災荒的方略,有賑濟、有倉儲、有工役、有稅賦改革,或許對你有用。」
黎安雙手恭敬地接過,心中莫名一震。
他邊讀邊思,時不時停下來,就其中幾處疑惑向老師請教。
汪風靖不厭其煩,一一為他解惑。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黎安看了看天色,朝著汪風靖深深鞠了一躬。
「今日受教良多,多謝老師指點迷津。」
汪風靖眼中浮現出一絲淡淡的欣慰。
他輕輕點頭。
「還知道來求教,知道回來問路,算我沒白教。」
黎安低聲說。
「學生心裡有愧。這次親眼見到百姓挨餓受苦,我才真正明白您當年在國子監講的那些話。您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我那時聽得似懂非懂。如今,才明白,那些話不是空談。今天能來聽您教誨,真是收穫太大了。」
黎安忍不住調侃一句。
「老師現在住在這兒,遠離朝堂紛擾,每日與青山為伴、與稚子為友,氣色反倒比在國子監時好了。以前您總闆著臉訓我們,現在倒是常常含笑,連白須都像是亮了幾分。」
老頭兒的手忽然一停,哼了一聲。
「那當然,至少不用天天對著貴族子弟生氣傷神。一個個錦衣玉食,卻不知民間疾苦,氣得我茶飯不思。如今在這小山村,教幾個農家孩子識字算數,雖清貧,卻踏實。」
黎安心裡一暖。
老師的那份耿直、那股倔強,依舊如當年一般鮮明。
他不禁想起少年時,被老師拎著耳朵訓斥的模樣。
那時隻覺得煩厭,如今回想,卻全是慈愛與期盼。
突然,汪風靖壓低聲音,目光凝重地望向黎安。
「你小子記住了,別跟任何人說我在這。汪旋翊,三年前就死在國子監那場火裡了。世上再無汪旋翊,隻有汪風靖,一個老教書匠。」
「老師放心。」
黎安再次深深行禮,聲音輕卻堅定。
「這裡隻有汪風靖先生,沒有別人。學生就算赴死,也不會洩露半個字。」
昔日帝都講經的大儒,如今隱姓埋名,在此教化蒙童。
而當年那個頑劣任性的少年,也已踏遍山河,看盡蒼生苦難。
命運如風,吹散又聚,竟是這般奇妙。
宋綿綿和大嫂坐著車回了村子。
一進門,宋綿綿直奔竈房去看她前幾天切好的土豆塊。
她小心掀開蓋著的麥稈和竹筐,發現那些土疙瘩果然冒出了綠綠的小芽。
她心頭一喜。
大嫂也湊過來,驚訝地說。
「哎喲,這泥蛋子還真活了?前些天你拿回來的時候,一個個灰不溜秋的,我還當你撿了堆爛石頭。才幾天工夫就發芽了?這玩意兒還真有靈性?」
宋綿綿眼睛亮亮的。
「行了,能種了。這些芽頭一出,說明塊莖活了,種下去就能長苗。等開了春,咱們就能收一茬新土豆,到時候蒸著吃、煮著吃、還能切成絲炒菜,保準全村都沒人見過這稀罕物。」
第二天一早,她就帶著全家老小,往西邊山坡走。
大哥牽著牛。
二哥背著種子袋。
父親拄著拐杖也跟來了。
他們說是看看這「神仙作物」怎麼種。
大哥和二哥用門闆搭了個簡易草棚。
可這棚子雖簡陋,卻是希望的起點。
這塊坡地本來就不好,以前種蕎麥都長不旺。
今年春天乾旱,連一場像樣的雨都沒下,地皮裂開一道道口子,像是大地的傷口。
去年種的小麥更顆粒無收。
村裡人都說,這塊地廢了。
可如今種上的土豆,才一個多月,藤子已經爬滿了整片土地。
宋綿綿扒開葉子往下瞧,泥土中已經鼓起了小土包。
「這……這真是咱們埋下去的那批?」
宋父聲音微微發顫,滿臉不可置信。
「趕緊的,都動起來!咱這塊地總算沒白瞎!這苗長得這麼旺,收成肯定差不了!」
他,開始利落地挖坑。
宋綿綿把帶芽塊莖放進坑裡,提醒道。
「芽朝上,別埋歪了,三指深就行,太深了怕它頂不出來,太淺了容易被曬乾。」
一家人全都上了陣,田間頓時熱鬧起來。
連小侄子軍軍也不肯閑著,嘴裡還念念有詞。
「蓋好咯,小土豆要睡覺了。」
最後整片地都用上了,再無一處空閑。
宋父直起腰,臉上滿是欣慰。
「前兩天聽說隔壁村有人家菜地被野豬拱了,還有人偷挖菜的,咱也得有人盯著,不能白忙活一場。」
宋綿綿想了想,提議道。
「晚上可以讓大哥二哥輪班守,白天也安排個人在這兒盯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