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在這兒裝什麼大瓣蒜
好一會兒,她才直起身子,伸手胡亂理了理淩亂的髮髻,努力扯出一張笑臉。
她語氣親熱得幾乎黏糊。
「哎喲,我的好侄女喲,伯母有要緊事跟你商量,這事關咱兩家的大好事,你可不能拒之門外啊!」
宋綿綿依舊雙手抵在門闆上。
她神情淡漠,一字一頓地說:「大伯母,天都黑透了,飯也吃了,燈也點了,有事明兒白天再來談吧。現在,我想休息了。」
「別啊別啊!」
胡氏急得直跺腳,生怕她真把門關上。
情急之下,她一手猛力撐住門框,另一隻手裡的布包卻「啪」地滑脫,重重摔在地上。
隻聽「嘩啦」一聲,布包口鬆開了,裡面整整齊齊包著的碎銀子瞬間滾了出來。
銀角子、碎銀片撒了一地,叮叮噹噹滾到門檻內外。
宋綿綿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抹詫異,隨即揚起眉毛,假裝吃驚地問:「伯母這是……做什麼?怎麼帶這麼多錢來我家?」
胡氏頓時慌了神,臉漲得通紅,手忙腳亂地蹲下身去撿。
她一邊哆嗦著拾起銀子,一邊結結巴巴地解釋:「秀、麗娟那孩子……非饞你家那土、土……」
「土什麼?」
宋綿綿輕輕推開一點門縫,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大伯母是想說,土豆嗎?」
「對對對!」
胡氏滿臉堆笑地湊上前,腳步急切。
「我們打斷骨頭連著筋呢,你就通融通融,行個方便唄……
咱不外道,你說是不是?」
「好東西當然不便宜,」宋綿綿站在門後,背靠著粗糙的木門框,「再說我家也沒剩多少了,留著還得種下一批,總不能自己一口不吃吧。」
胡氏一聽這話,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
可轉眼又換上一副討好的神情。
她二話不說,立刻把手邊那一小堆散碎銀錢往前一推。
「全給你!全都拿去!一個子兒我都不要回來!咱們可是一家人啊,血脈相連,親上加親,你說是不是?你就分一點給我唄,一點點就行!」
宋綿綿沒接話,隻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她輕輕搖了搖頭,隨後丟下一句:「你等著。」
話音未落,她轉身快步跑進院子。
沒過多久,隻聽見屋門「吱呀」一聲被拉開。
緊接著一陣窸窣聲傳來。
她從屋裡走出來時,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破布袋子,裡面隱約能看見土黃色的塊狀物。
她走到門口,手腕一甩,袋子便「啪」地一聲砸在地上,正落在胡氏腳邊。
「就這些,你要不要?可別嫌少,再多真沒有了。」
胡氏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她忙不疊點頭,雙手幾乎下意識地伸出去接。
「要!當然要!有總比沒有強,這可是救命的東西啊!」
宋綿綿看也不看她,隨手把那個破布袋子朝胡氏身上一丟。
緊接著,她一把抓過地上那堆銀錢。
下一刻,她猛地轉身,擡腳往後一踹。
「砰」的一聲巨響,柴門被狠狠關上。
胡氏抱著那破袋子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接物的姿勢。
整個人呆了片刻才緩過神來。
反應過來後,她氣得臉色發青,對著那扇緊閉的的柴門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飛濺在門闆上。
「小丫頭片子!黑心肝的小賤貨!早晚遭報應!」
可罵完之後,她卻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袋子,掂了掂重量,臉上怒意漸漸消退。
最終,她冷哼一聲,抱緊袋子轉身走了。
院子裡,宋綿綿站在門後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
直到腳步聲遠去,才緩緩鬆了一口氣。
她走到牆角石墩旁坐下,擡起手中的錢袋輕輕掂了掂。
耳邊風聲微動,她忽然想起前幾日謝昀低聲提起的事。
新縣令已經上任了。
「看來得去縣衙一趟。」
她低聲自語,眉心微蹙。
「也不知道這新官是個啥樣兒的……聽說是朝廷派下來的年輕官員,不知有沒有舊官的習氣,還是真的想做事……得摸清楚才行。」
第二天一大早。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東方僅泛出一抹淡青色的光。
宋綿綿已背起她那隻洗得發白的竹簍,準備搭乘牛車進城。
遠遠望見胡氏和她閨女王麗娟也站在那兒。
兩人穿得整整齊齊,一身簇新的粗布衣裳,顏色鮮亮。
頭上更是插滿了銀簪子和彩色絹花,彷彿要去赴什麼盛會似的。
胡氏眼角餘光一掃,瞥見宋綿綿走來,立刻扭頭看向別處,裝作沒看見。
可她手指卻不自覺地捋了捋衣領。
王麗娟更是在旁邊故意扶了一下簪子,又拉了拉袖口。
她仰著臉,用鼻子看人,嘴角高高揚起,一臉得意洋洋的笑。
宋綿綿懶得理她。
這種虛張聲勢的做派她見多了,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罷了。
她神色平靜,徑直走到路邊站定,目光望著遠方蜿蜒而來的小路,安靜等待。
不多時,遠處傳來「咯噔咯噔」的車輪滾動聲。
一輛破舊的牛車緩緩駛來,老黃牛低著頭。
趕車的老漢縮著脖子坐在車轅上,披著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
宋綿綿看見牛車來了,自顧自往上爬,手腳麻利地跨過車闆,挑了個位置坐下。
那裡靠車尾,風吹得厲害,卻是最清靜的地方。
胡氏見狀,連忙把自己的布袋子先放在車闆上,生怕被踩了髒了。
「小心點,別摔著!這車晃得很!」
「趕車的!」
胡氏突然提高嗓門,沖著前面喊了一聲,還不忘用手在車闆上抹了一下。
「你這車子髒兮兮的,木闆都生黴了!回頭可得擦乾淨點,別弄髒我們新衣服!知道嗎?這可都是花錢買的,不是地裡長的破麻布!」
趕車的老漢聞言,緩緩轉過頭來,渾濁的眼睛冷冷地掃了這對母女一眼。
他沒多說話,隻是粗聲粗氣地吼了一句。
「種地的人講啥排場?整天穿得花枝招展,以為自己是官家小姐太太?有錢不會坐馬車去啊!在這兒裝什麼大瓣蒜!」
胡氏被頂得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當然想坐馬車。
誰不想舒舒服服地出行呢?
可昨晚上剛把攢了許久的銀子全掏了出來,換來一袋沉甸甸的土豆。
那點錢原本是打算留著應急的。
但為了撐場面,為了讓左鄰右舍看看自家的好運道,她還是狠下心花了個精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