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陡然拔高，卻又意識到什麼似的急忙壓低了些，左右張望一眼，確認四下無人。

　　「我都說了是好事！你給我還不就是一舉兩得？別啰嗦了，趕緊拿東西出來！」

　　宋綿綿乾脆搖頭。

　　自己免費把種子送鄉親們種，剩下的可都金貴得很。

　　一部分要留著吃，另一部分可是打算拿去城中開個小攤。

　　她把銀鐲子輕輕放在一旁的石台上，神情淡然。

　　「不行。這些不是普通的野菜，是我費了好大力氣才育出來的品種。鄉鄰之間我送過一些，那是情分。你現在拿個鐲子就想換我一半家當？做夢。」

　　她說著指了指角落裡的麻袋。

　　「那裡面裝的每一粒都是未來的飯碗，我自己都捨不得多用。」

　　看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宋麗娟更急了。

　　「你怎麼這麼倔呢？」

　　宋麗娟臉色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幾乎要哭出來。

　　「綿綿姐！我求你了行不行？就這點東西，難道你還怕我吃了不成？」

　　她湊近宋綿綿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

　　「等我成了，那就是縣令的夫人！以後我手指縫裡漏一丁點，夠你吃十年香的喝十年辣的！」

　　她踮起腳尖，貼近宋綿綿的耳畔，熱氣噴在對方耳廓上。

　　「你知道剛才那個坐轎子的人是誰嗎？容知遙！新來的縣令！他已經答應納我為妾，隻需我把一道特別的菜肴呈上去討他歡喜，那就是你做的土豆燉山藥！」

　　「隻要他滿意，我就飛上枝頭！到時候……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

　　宋綿綿眉毛一揚，這才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堂妹。

　　瞧見她臉上厚厚一層粉，像是糊了牆似的，不禁遲疑道：「你、土豆、縣令大人……你們之間到底有啥關係？」

　　她退後半步，上下審視著宋麗娟的臉。

　　隻見那原本清秀的面龐此刻塗滿了廉價脂粉，白得如同抹了一層石灰。

　　唇膏歪斜，眉畫得極重，一看便是臨時精心裝扮過的。

　　再加上她此刻的舉止失態，宋綿綿心中警鈴大作。

　　「你是想拿我的食材去獻媚？靠一道家常菜就妄想當姨娘？」

　　話一出口，她腦中猛地冒出一個念頭。

　　莫非那天她隨手教給村裡人的那道「土豆燜山藥」，已經被別人改良併當成秘方獻上去了？

　　而容知遙……真的因為這道菜對她產生了興趣？

　　可現在宋麗娟卻想頂替功勞？

　　想到這兒，她慢悠悠把鐲子推回去。

　　「種子不給，東西不要，你也別畫大餅了。」

　　「我不稀罕你的許諾，更不想靠著巴結權貴過日子。我種的東西，憑手藝掙錢，光明正大。你要是真有本事，自己去田裡挖，自己去竈台煮。」

　　宋麗娟氣得臉都綠了，指著她小聲罵。

　　「行！你不給是吧？等事情成了，你可別哭著求我！」

　　她彎腰一把撿起鐲子，攥得死緊。

　　「你等著瞧！用不了三天，全縣都會知道我是誰！到那時候，你想跪著叫我一聲姐姐，我都不會應！」

　　她轉身衝出院子，連門都沒力氣關，任由它晃悠悠地搖擺著。

　　隻留下一路飛揚的塵土和餘音未散的怒氣。

　　宋綿綿望著她背影，笑了笑，蹲下繼續擺弄辣椒苗。

　　風吹過辣椒葉，沙沙作響。

　　她伸手輕輕撥開一片葉子，指尖沾了些露水，低聲自語。

　　「縣令大人……倒是好口味。」

　　隨後，她起身走進廚房，從櫥櫃深處取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各種調味配比和烹飪方法。

　　宋麗娟剛踏進自家院子，腳跟還沒站穩，迎面就撞上了正伸長脖子的胡氏。

　　她站在院中央，一看到女兒的身影，立刻邁步迎了上來。

　　胡氏上下打量著宋麗娟的臉色。

　　見她眉頭緊鎖，唇角下撇，臉色鐵青，心頓時沉了半截。

　　她急忙抓住女兒的手臂。

　　「咋樣？拿到沒？東西要到了沒有？」

　　宋麗娟咬著牙，猛地將手中的帕子攥成一團。

　　她擰著那方綉了梅花的絲帕。

　　「那個賤丫頭！真真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我好言相求，她竟一點不肯給！」

　　胡氏的目光飛快掠過女兒空空如也的手。

　　隨即落在她另一隻手裡攥著的銀鐲子上，眼神驟然一亮。

　　她一把奪過鐲子，翻來覆去看了幾眼，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哼，就這點玩意兒？白瞎了我讓她拿去哄人的本錢。」

　　說罷，她眼珠一轉，神色陰晴不定，轉身便朝屋裡衝去。

　　她一頭鑽進東屋，掀開炕席，從床底下摸索出一個舊舊的藍布包。

　　那布包四角磨得發白，邊沿還打了補丁。

　　她雙手顫抖著捧起它，深吸一口氣，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剛邁出門口，卻被丈夫宋大攔住了去路。

　　他兩手搭在膝蓋上，頭也沒擡。

　　「你還折騰啥？圖個啥？那縣令是啥人物？能看得上咱家閨女？別做夢了！」

　　胡氏一聽，火氣「騰」地就冒上來。

　　她破口大罵，嗓門響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

　　「放什麼屁！你個沒用的東西！窩囊廢！一輩子就知道縮在牆角啃泥巴！等我和閨女飛黃騰達了，穿金戴銀、住大宅子那天，你就在這破院子裡喝西北風吧！」

　　話音未落，她抱著藍布包衝出了院子。

　　宋大坐在門檻上，望著妻子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他緩緩擡起手，揉了揉被戳得生疼的額頭。

　　那個藍布包裡，可是他省吃儉用，整整三年才攢下的銀子啊！

　　原本是為了荒年買糧救命的。

　　可如今，就這麼被老婆拿去，還不知道要填哪個無底洞……

　　胡氏一路小跑，腳底生風，直奔宋綿綿家門口。

　　她氣喘籲籲，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髮髻早已歪斜，卻渾然不顧。

　　恰好這時，宋綿綿正輕輕合上門栓，準備關門歇息。

　　門軸「吱呀」一聲響，眼看就要閉攏，忽聽得遠處傳來喊聲。

　　「綿丫頭！等等！別關！開門！開門啊！」

　　宋綿綿心頭一跳，回身望去，隻見胡氏揮舞著手臂，跌跌撞撞地朝這邊奔來。

　　她心裡咯噔一下，暗自嘀咕。

　　這女人頭髮都跑散了，不會真要來搶土豆？

　　該不會連門都不讓我關，直接撲進來搜查吧？

　　可胡氏跑到門前，猛地剎住腳步，一隻手撐著牆，彎著腰呼哧呼哧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