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攀高枝
她打開蓋子,指尖蘸了厚厚的胭脂,仔細地往臉上塗抹,從臉頰一直抹到嘴角。
院子外面早就圍了一圈看熱鬧的鄉親。
左鄰右舍全都擠在院牆外伸長脖子張望。
「哎,真是祖上積德了,宋家這閨女要走大運嘍!」
「聽說縣太爺親自來的?坐著四人大轎呢!」
「可不是嘛,連衙門的師爺都跟來了,陣仗不小哇!」
就在一片喧鬧中,容縣令剛從轎子裡下來。
他剛站定,一股濃香便撲面而來,嗆得他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擡頭一看,隻見一個頭上插滿花的姑娘扭扭捏捏地從屋內走出。
她笨拙地行了個禮,手臂僵硬,腰彎得不深不淺,模樣實在有些滑稽。
「這位就是……」
容縣令看著眼前這位打扮誇張的姑娘,實在沒法把她和手下彙報時所說的那位女子聯繫起來。
他心中略感失望,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但他轉念一想,不能僅憑外表判斷一個人。
也許此女雖粗俗些,卻真有濟世之才也未可知?
想到這兒,他強壓下心中的不適,面上依舊保持微笑,隨即擡手示意身後的師爺。
師爺立刻上前一步,雙手捧著一隻紅布包裹的禮盒,恭敬地遞上前。
「這是縣令大人特意為姑娘準備的見面禮,請姑娘笑納。」
麗娟見縣令白白凈凈,年紀輕輕,眉目清秀,唇角含笑。
她偷偷瞄了對方幾眼,心裡的小鹿撞得咚咚直響。
當縣令溫和地問起村裡抗旱之事時,她腦袋飛速轉動,忽然想起前幾天曾看見宋綿綿在地裡擺弄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還埋在土裡說什麼「三個月就能收」。
「大人說的是土豆?」
她故意壓低聲音,裝出一副知曉內情的模樣。
「這東西特別耐旱,就算一個月不下雨也不怕,而且產量高得很,種下去三個月就能收成,比紅薯還穩當!」
她把從綿綿那兒聽來的隻言片語拼湊起來,再添油加醋一番,說得有鼻子有眼。
容縣令原本隻是例行問詢,沒想到這姑娘竟能說出如此專業的話來,不由得連連點頭稱讚:「原來你也懂農事?難得,難得啊!」
他越聽越高興,眼神逐漸亮了起來。
「姑娘見識不凡!不知這種子現在何處?能不能將它分給村裡人?若是推廣開來,可解萬民之飢苦!官府願意出錢收購,絕不虧待。」
麗娟一下子愣住了,手心瞬間冒出了冷汗。
她哪來的種子?
根本連那「土豆」長什麼樣都沒見過!
腦子裡飛快盤算著,眼看氣氛熱絡。
若此刻承認不知,豈不是前功盡棄?
千鈞一髮之際,她靈機一動,低下頭,裝出一副沉思狀,慢悠悠地說:「這事……還得好好想想。」
頓了頓,又補充道:「民女畢竟一介女子,不敢貿然做主。不如這樣,三天後,我親自去縣衙回復大人,把詳細情況說個明白,您看行嗎?」
容縣令聽了,覺得合情合理,反倒對她更多了幾分敬重,覺得她謹慎懂事。
「好,那本官就在縣衙恭候姑娘大駕。」
送走縣令一行人後,麗娟立馬衝進屋內,三下五除二扯掉頭上那些礙事的綵綢花。
又迅速脫下那件粉紅褂子,扔在一旁,換上平日穿的舊粗布衣裳。
她顧不上喝水喘氣,拔腿就往外跑,直奔宋綿綿家。
路上碰到幾個村裡的婦人,都笑著擠眉弄眼。
「哎喲,麗娟這是要嫁當官的啦?聽說縣衙那邊來了人,還坐的是官轎呢!」
其中一個挎著竹籃的大嬸故意拉高嗓門。
另一個抱著孩子的少婦也跟著附和。
「可不是嘛,咱們村子這麼多年,頭一回有姑娘能攀上這麼高的枝兒。」
她們一邊說著,一邊用眼角瞄著宋麗娟。
宋麗娟被眾人打趣得耳朵發燙,臉頰通紅,恨不得低頭鑽進地縫裡去。
可她強撐著鎮定,挺直了背脊往前走。
這事到底能不能成還兩說呢,怎麼風就傳得這麼快?
但她不敢停下腳步,生怕一遲疑。
這時宋綿綿剛從車上跳下來,正好跟容知遙的官轎擦身而過。
清晨的陽光斜照在青石闆路上。
挑轎的兩名衙役步伐整齊,差役還時不時揮手驅趕路邊好奇圍觀的孩子。
宋綿綿一手扶著額頭遮陽,另一隻手拎著從集市買來的粗陶盆,正巧與那轎子錯身而過。
轎簾微微掀動了一下,似有目光從中投出。
但轉瞬即逝,她也沒多留意,隻當是錯覺。
回到家,她立馬舀了一瓢水,往後院去澆那幾株辣椒苗。
泥牆小院靜悄悄的,柴垛整齊碼在屋檐下。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
宋綿綿挽起袖子,提著木桶走到水井邊,壓了幾下把手才打出一桶清涼的井水。
她熟練地舀起一瓢,潑灑在後院角落的辣椒苗上。
這幾株可是她辛辛苦苦試種了半年才活下來的寶貝。
院門突然「咣當」一聲被撞開。
宋麗娟一頭衝進來,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
那扇原本隻是虛掩的木門猛地被人從外頭踹開,發出一聲巨響。
宋麗娟幾乎是撲進來的,髮髻散亂,額角沁出汗珠。
啥也不說,直接往她手中塞了一個銀鐲子。
「你把你家那些土疙瘩,土豆分我點,還有那看著山藥也給些,這鐲子就是你的了!」
那銀鐲子沉甸甸的,表面打磨得光滑鋥亮。
宋麗娟根本不等宋綿綿反應,就把鐲子硬生生塞進她濕漉漉的手心裡。
「快!我現在就要!半筐土豆,再加兩根山藥,夠不夠?這個歸你!」
宋綿綿抹了抹手上的水,斜著眼瞅著這個平時最愛踩她的堂妹。
「你要這些幹啥?種地還是燉湯?」
她沒有立刻收下,反而慢條斯理地用袖口擦乾手指,將那銀鐲子托在掌心看了看。
記憶裡,這位堂妹向來愛佔便宜。
見她有了新種子就四處造謠說她偷盜官田。
平日走路都要特意繞過來踩一腳她的菜畦。
如今竟如此低聲下氣,還送上貴重飾物,實在蹊蹺得很。
「你管那麼多!」
宋麗娟急得直跺腳。
「反正是好事,對你也是有好處!」
她跺了兩下腳,鞋底揚起一小撮塵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