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眼，把注意力放在遠處幾個孩子身上。

　　「這些事待會兒再說。」

　　衛大哥明顯不想在這會兒多糾纏。

　　「先帶我去瞧瞧住的地兒。」

　　他轉過身，語氣放緩了些。

　　宋綿綿也不想僵在這兒，趕緊順著話接上。

　　「對，衛叔叔還沒看過屋子，我們現在就去吧。」

　　她伸手扶了扶肩上的包袱，快步朝門口走。

　　宋軒眼神往衛大哥臉上掃了一下，透著股警惕。

　　「你們去吧，我在這看著幾個小的就行。」

　　他說完這句話，便轉身走向石墩坐下。

　　宋綿綿應了一聲，走在前頭帶路。

　　等走遠了，四下沒人，她才壓低聲音問。

　　「衛叔叔，你剛才那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幹嘛說得那麼難聽？」

　　衛大哥腳步頓了頓，擡手摸了摸額頭的傷疤。

　　那是幾年前一場械鬥留下的。

　　他心裡掙紮得厲害。

　　宋軒到底姓宋，算起來也是正經親戚，按理不該亂講閑話。

　　可宋綿綿又說是剛找回來的。

　　這些年在外頭風吹雨打，誰曉得沾過什麼事、變成啥樣？

　　留她在身邊，真沒問題嗎？

　　那些年死於非命的案子，有沒有一樁和他有關？

　　再說了，當初是自己把宋德拉進行當的，才害他丟了性命。

　　如今既然知道點內情，要是裝不知道，良心上過不去。

　　他終於開口。

　　「你這位堂兄……不簡單。你知道他乾的是哪一行嗎？」

　　宋綿綿倒是不慌，點點頭。

　　「我知道，他是殺手。」

　　說完還笑了笑。

　　「我第一次見他時，他被人追殺得滿街跑，也是碰巧才發現他是我堂哥。」

　　衛大哥眉頭緊鎖。

　　「他在外頭漂泊那麼多年，現在又背著手刃幾十條人命的本事，心性早就不比從前了。留他在眼皮子底下，萬一哪天翻臉，誰能攔得住？」

　　話說到這份上，他已經盡量避重就輕了。

　　畢竟那是人家血親，他不好直接勸人趕走。

　　宋綿綿明白他的顧慮。

　　但她這段時間跟宋軒朝夕相處，看得清楚。

　　這人不是壞到骨子裡的，反而一心想著重新來過。

　　「他以前是殺手，可那身份已經死了。」

　　她語氣平靜。

　　「組織那邊早就當他人間蒸發了。現在活著的是宋軒，是宋家長房的嫡長子。」

　　衛大哥看她這麼護著他，心裡更急。

　　他知道宋綿綿從小性子倔，認準的事輕易不會回頭。

　　可這件事牽扯太重，他不能看著她一頭紮進危險裡不管。

　　咬了咬牙，決定把最狠的那件事說出來。

　　「你知道他做過什麼嗎？他曾和其他幾個殺手，屠了京北一條街上的整整一家人。三十多口，一個活口都沒留。」

　　那天他恰巧路過，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好奇走近一看。

　　滿地都是屍體，血都還沒幹。

　　他當時就想抓住兇手報官。

　　可腳還沒邁出院子，身後就有寒風襲來。

　　他本能地側身拔刀，擋住迎面刺來的一劍。

　　那些人原本要滅他口，結果他功夫不弱，反倒佔了上風。

　　混亂中，他一把扯下了其中一人的面具。

　　那人，就是宋軒。

　　他的右手還握著匕首，刃口滴著血。

　　左手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新鮮的劃傷。

　　他愣住了。

　　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宋軒看上去太年輕，根本不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

　　那家人遭了大難，三十多口人一夜之間全沒了。

　　他當時聽說的時候，整個人都發涼。

　　實在太狠了。

　　事後官府查了許久，隻查出那家主人曾得罪過某位權臣。

　　但沒人敢深究，案子很快就被壓了下去。

　　隻有他知道，那晚的殺手中，有一個叫宋軒的年輕人。

　　也正因為這一樁事，他對宋軒這個名字，印象特別深。

　　他後來專門去查過這個人的來歷，卻發現所有線索都斷了。

　　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直到今日，在這條小巷裡重見此人。

　　他才確認，那個手持染血匕首的少年，真的還活著。

　　「你說他……一個人滅了一家三十多口？」

　　宋綿綿聽完衛大哥的話，愣在原地，眼神都呆了。

　　她知道宋軒過去幹過殺人的活兒。

　　畢竟是組織裡的人，接到命令沒法推。

　　可她沒想過，她下手會這麼絕，這麼重。

　　「我現在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挑你和他之間的刺兒，更不是要拆你們的親情。」

　　衛大哥看著她，語氣很輕。

　　「就是覺得你該提防點，多個心眼總沒錯。」

　　他見過太多因信任而送命的人。

　　也見過太多被溫柔假象蒙蔽雙眼的女子。

　　他不想她也成為其中之一。

　　宋綿綿嘴唇動了動，聲音有點發軟。

　　「可他已經不是黑玄了，他是宋家的宋軒。」

　　這句話一出口，意思也就明擺著了。

　　她是站在宋軒那邊的。

　　宋軒就算做過那些事，歸根結底，也是被她爹牽連才落到這步田地。

　　當年的事牽扯複雜，宋軒原本並不該捲入其中。

　　可偏偏血緣關係無法斬斷。

　　他被迫背負起不屬於他的罪責，在外漂泊多年，吃盡苦頭。

　　她對他，始終有愧。

　　「不怪他。」

　　她低聲說。

　　「要是當初沒把我爹扯進去，他也不會被扔在外面，從小孤零零一個人熬過來。本來也能好好過日子，哪怕窮點，一家人在一塊兒，哪至於走到今天這樣？」

　　衛大哥聽了這話，長長嘆了口氣。

　　「你要這麼說，那我也脫不了幹係。當年是我勸你爹來京城闖蕩，若不是我起的頭，他也不會被人盯上，更不會連累那孩子小小年紀就被丟出去，落得個如今的模樣。」

　　他滿臉自責，聲音低了下去。

　　「錯處在我身上也有，其實我最沒資格來說他的不是。」

　　頓了頓，他又問。

　　「那他以後就打算在這小縣城開個武館，安安穩穩過日子？」

　　宋綿綿搖頭。

　　「他本打算去考武舉。一身本事擺在那兒，又在外頭見過世面，哪兒甘心一輩子窩在這地方？」

　　她了解宋軒的性格，知道他不會滿足於平靜的生活。

　　他渴望證明自己，也想要正大光明地活著。

　　衛大哥點點頭。

　　「是啊，埋不住的，這種人註定不能守在一畝三分地上。」

　　「既然黑玄已經沒了，那就當過去的事全都翻篇了。」

　　他感慨道。

　　「往後他隻是宋軒，不再是那個殺人不留名的影子。可你也得留個神，他的心性跟普通人不一樣，容易走極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