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承諾
蘇大軍和蘇小軍被父親這突如其來的爆發,震得半天沒回過神。他們從來沒見過父親這個樣子。
過了好久,蘇小軍才結結巴巴地開口:「爹……您……您沒事吧?」
蘇大海的老臉更紅了,他擺了擺手,坐回床邊,悶聲說:「沒事。那電影……好看。」
蘇大軍默默地看著父親,看著他那雙因為激動而發亮的眼睛,看著他那張不再隻有沉默和疲憊的臉。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轉頭看向門口。
蘇晴晴正靠在門框上,手裡拿著那瓶橘子汽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靜靜地看著屋裡的一切。
兄妹倆的視線在空中交匯,蘇大軍從妹妹的眼睛裡,看到了瞭然和溫暖。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憨厚的笑容。
「吃飯了!都出來吃飯!」院子裡,傳來了劉翠娥的喊聲。
這頓晚飯,氣氛前所未有的熱烈。
桌上擺著一大盆魚湯,還有中午老支書家送來沒吃完的菜,熱了熱,依然很豐盛。
蘇小軍穿著新鞋,在飯桌旁走來走去,嘴裡不停地念叨著紅燒肉和糖醋魚,纏著蘇晴晴下次一定要帶他去。
蘇晴晴給每個人都倒了半杯橘子汽水。
那甜甜的、帶著氣泡的液體滑入喉嚨,對蘇家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新奇而奢侈的體驗。
夜深了,蘇晴晴回到自己房間,高山像往常一樣,檢查完門窗,就準備去蘇家大小軍那裡睡。
「高山。」蘇晴晴叫住他。
「是。」
「今天,謝謝你。」蘇晴晴看著他,認真地說。
高山沉默地看著她,路燈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他搖了搖頭,聲音很低。
「這是我應該做的。」
說完,他轉身拉開門,高大的身影融入了夜色之中。
高山推門走進房間時,蘇大軍和蘇小軍並沒睡。牆上那盞昏黃的燈泡亮著,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隔壁隱約傳來父親壓低了嗓子,卻依舊興奮地模仿電影裡英雄吶喊的聲音,還有母親「哎呀你小點聲」的嗔怪。蘇小軍坐在床沿,抱著胳膊,一條腿煩躁地抖著。蘇大軍則靠在床頭,手裡拿著塊破漁網,手指在上面機械地穿梭,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門口。
高山沒說話,徑直走向角落裡屬於自己的那張鋪位。
「站住!」蘇小軍跳了起來,幾步就竄到高山面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高山停下腳步,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高司機,玩得挺開心啊?」蘇小軍站起來,皮笑肉不笑地攔住他,「又是下館子又是看電影,把我爹娘哄得團團轉,我爹現在還在隔壁學英雄喊口號呢。你可真有本事,比我們這當兒子的還能耐。」
高山沒反應。
蘇小軍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火氣更盛:「我問你話呢!啞巴了?你一個司機,成天跟我妹形影不離,她去哪你跟到哪,還管吃管喝管看戲,你圖啥?別告訴我是組織派你來憶苦思甜的!」
「嘿,你這人!」蘇小軍氣得直樂,他繞著高山走了一圈,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整天跟我妹待在一起,她去哪你去哪,你是她的跟屁蟲嗎?」
高山依舊沉默,彷彿沒聽見。
蘇小軍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他覺得自己的威嚴受到了挑釁,擡手就往高山的肩膀上捶了一拳:「跟你說話呢!」
「嗷!」
一聲慘叫響徹房間,但不是來自高山。
蘇小軍抱著自己的拳頭,原地蹦起了高,疼得齜牙咧嘴:「我靠!你肩膀是鐵做的嗎?」
他攤開手一看,指關節紅了一片,感覺骨頭都快裂了。
「小軍,坐下。」
一直沒說話的蘇大軍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蘇小軍雖然不甘心,但還是揉著手,悻悻地坐回了床邊,嘴裡小聲嘀咕:「鐵疙瘩……」
屋裡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蘇大軍修補漁網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蘇大軍停下了手裡的活,他擡起頭,那雙在黑夜裡依舊深邃的眼睛,牢牢地鎖住了高山。
「你到底是什麼人?」
高山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回答:「司機。」
「就隻是司機?」蘇大軍追問。
「兼安保。」高山補充道。
蘇大軍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他放下漁網,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妹她……跟以前不一樣了。她會的那些東西,這車,還有你……我不管這些是怎麼來的。我隻問你,昨天在海上,那些人,不是普通漁民吧?你也不是一個普通司機吧?我妹跟著你,是不是在做什麼危險的事?」
這個問題很尖銳,屋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我隻負責她的安全。」高山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蘇小軍一聽這話,又忍不住了,他甩著發疼的手,嚷嚷道:「安全?昨天船都被海匪攔了,差點回不來!你這安保是怎麼當的?」
高山的下顎線瞬間繃緊。
這個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蘇大軍的眼睛。他知道,這戳到了對方的痛處。
「那些人,還會再來嗎?」蘇大軍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他們不敢。」高山的回答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你拿什麼保證?」蘇大軍死死盯著他,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花的來。
高山沉默了。
他沒有再用話語回答,而是擡起眼,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毫無閃避地直視著蘇大軍的眼睛。
他的眼神,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裡面沒有恐懼,沒有猶豫,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然後,他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用我的命。」
三個字,像三塊沉重的石頭,砸在蘇家兄弟的心上。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蘇小軍張著嘴,徹底傻了。他見過吹牛的,沒見過這麼吹牛的。可看著高山那張臉,他又覺得對方說的每個字,都比石頭還真。
蘇大軍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從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無法理解的過去,和一種讓他心驚的決絕。這個人,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在說,隻要他還活著,他妹妹就不會有事。
許久,蘇大軍緊繃的肩膀,終於緩緩鬆弛下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我不管你是什麼人,我也不管我妹到底在做什麼。」蘇大軍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疲憊,「她是我們蘇家唯一的妹子,是爹娘的心頭肉。」
他頓了頓,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我們蘇家幾代人都在這片海裡刨食,懂得什麼叫風浪,也懂得什麼叫把命交出去。」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如刀,「要是她因為你惹上的麻煩,在這島上出了半點差錯……我蘇大軍發誓,就算拼上這條命,也要把你拖進龍灣軍港外的海溝裡餵魚。」
「不會。」高山的回應,簡單而有力。
這像一個無聲的盟約,在三個男人之間悄然成立。
蘇小軍看看自家大哥,又看看高山,腦子還有點轉不過彎。他感覺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重要的儀式,但又說不上來。
氣氛緩和下來,他那點小心思又活泛了。
「那……那你明天能帶我開開那個鐵殼子車嗎?」他搓著手,一臉期待地問,「就一小會兒!我不開遠,就在村口溜達一圈!」
蘇大軍一個眼刀甩過去:「就知道吃和玩!」
蘇小軍脖子一縮,不敢再說話。
高山走到牆邊,「啪」的一聲關掉了電燈。
屋子瞬間陷入黑暗。
三個人都躺回了各自的床上,隻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在寂靜中,蘇大軍重新拿起那塊破漁網,手指卻有些發僵。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沒了剛才的銳利,隻剩下一種沉甸甸的疲憊和鄭重。「我妹……就拜託你了。」
黑暗裡,長久的沉默。
就在蘇大軍以為不會有回答的時候,從角落裡,傳來一個低沉而清晰的單音。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