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回家說電影
周圍的人們還沉浸在巨大的悲傷和感動中,許多人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站起身往外走。
劉翠娥和蘇大海還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回過神。
「爹,娘,走吧。」蘇晴晴輕聲說。
兩人這才如夢初醒,互相攙扶著,腳步虛浮地跟著人群走出了電影院。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三個人站在門口,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好久,劉翠娥才用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了一句:「那孩子……是個好英雄。」
蘇大海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沙啞:「沒有他們,哪有咱們今天。」
蘇晴晴看著父母被電影深深觸動的樣子,心裡百感交集。對他們這一代人來說,這不僅僅是一場電影,更是一次精神的洗禮。
「晴晴……」劉翠娥忽然轉過頭,拉住女兒的手,她的眼睛紅腫,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明亮,「今天……娘很高興。」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真的,很高興。這輩子,沒這麼高興過。」
吃了這輩子最好吃的飯,看了這輩子第一場電影。這些女兒硬塞給他們的「享受」,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暖流,在他們心裡緩緩流淌。
蘇晴晴看著母親臉上那混著淚痕的笑容,用力地點了點頭:「娘,以後,我天天都讓你們高興。」
蘇大海在一旁聽著,這個不善言辭的男人,走到吉普車旁,拉開車門,回頭對她們娘倆說了一句:「回家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悶,但誰都能聽出裡面那份被融化的堅冰。
今天,真好。
吉普車駛離了縣城的喧囂,車裡一時間很安靜。劉翠娥還攥著被眼淚浸濕的手帕,眼睛望著窗外,嘴裡無意識地哼著電影裡的調子。蘇大海則一言不發,他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象,眼神卻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片戰火紛飛的陣地上。他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是問自己,也像是在問身邊的人:「你說……要是咱們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過不去的風浪,是不是也得有個人站出來,喊那麼一嗓子?」
吉普車駛回漁光村時,夕陽正把最後一點餘暉灑在海面上,給整個村子都鍍上了一層暖洋洋的金色。
車子在蘇家院門口停穩。
高山率先下車,打開後備箱,面不改色地開始往外搬東西。一雙雙用紙繩捆好的新鞋,嶄新的牡丹花熱水瓶,還有油鹽醬醋、肥皂毛巾等一大堆雜物,很快就在院子裡堆成了一座小山。
「我的天爺啊……」
劉翠娥捂著心口,看著院子裡那座小山,嘴上倒吸著涼氣,可眼神卻沒有了之前的驚慌,反而帶著點哭笑不得的無奈,「晴晴,你這是要把供銷社搬咱家來啊!」
她走上前,拿起那個嶄新的牡丹花熱水瓶,用衣角擦了又擦,嘴裡念叨著:「這得花多少錢……不過,這瓶膽是真亮堂。以後你爹和你哥他們出海前,總算能帶口熱乎水了。」
她說完,擡頭看了一眼女兒,嘆了口氣,「我得趕緊去做飯,得多做點,不然對不起你這番折騰。」
蘇大海看著那堆東西,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卻隻是把那瓶寶貝似的橘子汽水小心翼翼地拿了出來,遞給跟在後面的蘇晴晴。
「一會吃飯,給你哥他們嘗嘗鮮。」
蘇晴晴笑著接過。
蘇大海沒再多說,拎起那捆紮得最整齊的四雙鞋,轉身就朝兒子們的房間走去。他走路的姿勢,都比平時挺拔了幾分。
兒子們的房間裡,蘇大軍和蘇小軍正躺在床上,百無聊賴地瞪著屋頂。
「哥,你說爹娘他們幹啥去了?這都快天黑了還不回來。」蘇小軍翻了個身,床闆發出一陣「嘎吱」的抗議聲。
蘇大軍閉著眼睛,沒搭理他。
「哎,你說咱妹是不是真發大財了?又是車又是保鏢的。」蘇小軍自顧自地說著,「等我好了,我也讓她給我弄輛車開開,肯定比開船威風!」
「別做夢了。」蘇大軍終於睜開眼,潑了盆冷水,「趕緊躺好,爹的腳步聲。」
蘇小軍一個激靈,立刻挺屍一樣躺平,眼睛閉得緊緊的,嘴裡還配合地發出一兩聲虛弱的呻吟。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蘇大海走了進來,他把手裡的鞋往床邊的桌子上一放,發出了「咚」的一聲。
「別裝了,起來。」
蘇大軍和蘇小軍同時睜開眼,看到是自家老爹,都有些發懵。
「爹,您回來了。」蘇大軍先坐了起來。
蘇小軍也跟著爬起來,撓了撓頭:「爹,你咋知道我們是裝的?」
蘇大海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們倆那點道行,還想瞞過我?你妹讓你們裝的吧?」
蘇小軍嘿嘿一笑,不敢說話了。
「行了,把這個換上。」蘇大海指了指桌上的鞋,「你妹給你們買的。」
「新鞋?」蘇小軍眼睛都亮了,光著腳就跳下床,拿起一雙解放鞋就往腳上套,「呀!還是新的!哥,你快看!正合腳!」
蘇大軍也拿起自己的那雙,用手摩挲著嶄新的膠底和帆布面,眼神裡也透著喜愛。對他們這些常年幹活的人來說,一雙耐穿的好鞋比什麼都金貴。
「爹,你們去縣裡了?」蘇大軍一邊穿鞋,一邊問道。
「嗯。」蘇大海應了一聲,在床邊坐下,像是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沉默了半晌,屋裡的氣氛又回到了往日的沉悶。
蘇小軍穿上新鞋,在地上走了兩圈,美滋滋的。他看自家老爹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問:「爹,你們去縣裡就光買鞋了?」
蘇大海擡起頭,看了看兩個兒子,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混雜著回味、激動又有點不好意思的複雜神情。
「我們……去飯店了。」
「啥?!」蘇小軍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他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飯店吃飯?!」
蘇大軍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驚訝地看著父親。
「嗯。」蘇大海像是找到了話頭,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他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這輩子最生動的一次講述。
「你妹帶我們去的,國營飯店!那樓,兩層高!」他比劃了一下。
「我們點了……紅燒肉!」蘇大海咽了口唾沫,眼睛裡都在放光,「那肉,這麼大一塊,紅亮紅亮的,筷子一夾就爛,放到嘴裡……不用嚼,自己就化了!又香又甜!」
蘇小軍聽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他湊到跟前:「爹,然後呢?還吃了啥?」
還有魚!叫……糖醋魚!」蘇大海一拍大腿,眼睛都在放光,「我打了一輩子魚,以為海裡的魚就那幾種吃法,不是清蒸就是煮湯。嘿!人家愣是能把一條魚做得外焦裡嫩!那魚皮,炸得比曬乾的魚鱗還脆,咬一口『咔嚓』響!裡頭的肉呢,比剛撈上來的石斑魚還嫩,筷子一碰就散開了。最絕的是那酸甜的汁兒,把魚肉的鮮味全給勾出來了,一點腥氣都沒有!我跟你娘,算是白吃了一輩子魚!」
他說著,自己都忍不住吧嗒了一下嘴。
「我靠!」蘇小管不住自己的嘴,爆了句粗口,「爹,你們也太不夠意思了!吃這麼好的東西,居然不帶我們!」
「你不是在床上躺著嗎?」蘇大海斜了他一眼。
蘇小軍頓時蔫了,一臉的懊悔。早知道有這好事,他說什麼也得跟著去啊!
蘇大海看兒子那副饞樣,心裡竟有種說不出的得意,他繼續道:「吃完飯,你妹又帶我們去看了……那個叫啥來著?哦,電影!」
「電影?!」蘇小軍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嗯,大英雄打仗的片子。」蘇大海的表情嚴肅起來,他站起身,學著電影裡英雄的樣子,挺直了腰闆,眼神都變得銳利。
「那傢夥,炮彈跟打雷一樣,『轟』的一下,地都跟著抖!我們的英雄,叫王成,一個人守著陣地,敵人跟潮水一樣湧上來,他都不怕!」
蘇大海的聲音不自覺地高亢起來,他揮舞著手臂,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片戰火紛飛的陣地。
「最後,他拿著那個……能說話的鐵盒子,對著家裡的方向,大聲喊——」
蘇大海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張被海風吹得黝黑皴裂的臉,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他像是要把一輩子沒說出口的話都從喉嚨裡擠出來,攥緊的拳頭骨節發白,用一種近乎嘶啞、卻又無比洪亮的聲音,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吼道——「為了勝利,向我開炮!」
吼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臉漲得通紅,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目瞪口呆的兩個兒子。
屋子裡一片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