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夜話
夜,籠罩著漁光村。
蘇大海和劉翠娥的房間裡,隻亮著一盞昏黃的瓦斯燈。燈光下,一切都顯得那麼不真實。
劉翠娥坐在床沿,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著那個嶄新的牡丹花熱水瓶。瓶身上鮮艷的牡丹,在燈光下像是活了過來,開得富貴又張揚。
蘇大海則坐在桌邊的闆凳上,背對著她,肩膀的輪廓在牆上投下一個沉默的影子。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這瓶膽,可真亮堂。」劉翠娥的聲音很輕,打破了屋裡的寂靜,「跟鏡子似的,能照出人影來。」
蘇大海沒回頭,也沒應聲。
劉翠娥停下擦拭的動作,看著丈夫的背影,又說:「晴晴這孩子,真是……胡亂花錢。這麼好的瓶子,萬一磕了碰了,多心疼。」
嘴上說著心疼,可她手上的動作卻寶貝得不行,生怕用大了力氣,擦壞了上面的花。
半晌,蘇大海悶悶的聲音才從牆角傳來。「那電影裡的炮彈,跟颱風天打過來的浪頭,真像……」他頓了頓,聲音有些發乾,「一炮下來,人就沒了。一個浪打過來,船也就沒了……都是拿命在拼。」他沉默了一會,才接著說:「那個叫王成的娃娃,看著……也就跟大軍差不多的年紀。」
劉翠娥的心猛地一抽,手裡的布「啪」地掉在了地上。
她撿起布,快步走到蘇大海身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驚慌和責備:「你瞎說些什麼!大半夜的,不吉利!咱們大軍小軍,是靠海吃飯的漁民,不是去扛槍打仗的兵!」
蘇大海緩緩轉過頭,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他的眼睛裡,沒有了白天的疲憊,反而亮得嚇人。
「在海上,跟老天爺搶食吃,就不是打仗了?」他看著妻子,一字一句地問。
劉翠娥被他問得一愣。
「你忘了?大軍十六歲那年,頭一回跟咱們上遠海。」蘇大海的思緒,像是被那束電影的光,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那回遇上『白毛風』,天一下子就黑了,浪頭跟山一樣砸下來。船舵差點被浪打斷,船艙裡全是水。所有人都慌了,都說要完,要喂王八了。」
劉翠娥的臉色也白了,她當然記得。那一回,她以為自己一家人,真要葬身魚腹了。
「那時候,大軍那孩子,一聲沒吭。他拿著木盆,站在船艙口,浪打過來,他就被拍回去,爬起來,再把艙裡的水一盆一盆往外舀。他爹我,掌著舵,回頭看了一眼,就看見他那個小身闆,跟釘子一樣釘在那兒。」
蘇大海的眼眶紅了,聲音也變得沙啞。
「你說,那跟王成守著陣地,有啥不一樣?都是把命豁出去,為了讓一船的人,為了咱們這個家,活下去!」
「別說了……」劉翠娥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捂住嘴,不想讓自己哭出聲。
那些被深埋在歲月裡的恐懼和後怕,被丈夫幾句話就給勾了出來。
蘇大海伸出粗糙的大手,握住了妻子的手。他的手心很燙,帶著一股讓人心安的力量。
「我今天……算是想明白了。」他看著劉翠娥,眼神裡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咱們這些人,一輩子沒讀過書,不懂什麼大道理。可咱們活著的這股勁兒,跟電影裡那些英雄,是一樣的。」
「沒有他們在外頭拿命頂著,咱們哪能安安生生地出海打漁?沒有咱們這些人在後頭拼死拼活地幹,他們吃啥穿啥?都是一個道理。」
劉翠娥愣愣地看著丈夫。
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男人,熟悉又陌生。他還是那個沉默寡言的蘇大海,可他身體裡,好像有什麼東西,被點著了,正在熊熊燃燒。
「今天,閨女讓咱們長見識了。」蘇大海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草熏得發黃的牙,笑得像個孩子,「吃了那麼香的肉,看了那麼提勁的電影。這輩子,值了。」
劉翠娥被他逗得又哭又笑,她捶了他一下:「瘋瘋癲癲的!一把年紀了,也不怕人笑話!」
她嘴上罵著,心底裡那塊因為女兒大手大腳花錢而懸著的石頭,卻悄然落了地。
錢,花了就花了。能換回丈夫這輩子頭一回的開懷,能讓他想通這麼多事,別說一頓飯,就是十頓,也值了。
「哎,」劉翠娥擦乾眼淚,忽然想起了什麼,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你說……晴晴這孩子,到底在外頭幹啥呢?又是車,又是那個叫高山的後生……我瞅著那後生,走路的架勢,說話的口氣,都不像個普通司機。」
當娘的心,總是更細一些。白天的熱鬧和感動過後,擔憂又慢慢浮了上來。
「我瞅著那後生,不對勁。」劉翠娥一臉嚴肅地分析,「咱閨女走到哪,他就跟到哪。今天在飯店,晴晴去上個茅房,他都跟到門外頭等著。這哪是司機?倒像是戲文裡的護衛。咱晴晴一個離了婚的姑娘,成天跟個高高大大的後生形影不離,村裡人看見了,嘴上得怎麼嚼舌根?」
蘇大海聽著妻子的嘀咕,卻沒有她那麼緊張。
他反倒笑了:「你這老婆子,眼睛還挺尖。是保鏢,那不是更好嗎?說明咱閨女現在有本事了,出門都有人護著了。」
「好啥呀好!」劉翠娥急了,「先不說這事傳出去名聲好不好聽。咱就說,啥樣的人,才要人這麼寸步不離地護著?那不是說明她乾的事,不省心嗎?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不踏實。」
蘇大海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道:「閨女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她沒跟咱們說,就是怕咱們擔心。咱們要是追著問,不是給她添亂嗎?」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背:「你放心。我今天下午,瞅著大軍跟那後生說話了。那後生站得筆直,眼神也正,不像個歪心思的人。咱大軍從小就穩重,看人比咱們準,他要是覺得不對勁,早就跳起來了。既然他沒說啥,就說明他心裡有數,咱們就別跟著瞎操心了。」
「再說了,」蘇大海站起身,拿起那個嶄新的熱水瓶,學著妻子的樣子,也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瓶身上的牡丹花,「咱閨女,是咱蘇家的種。她爹我,能在風浪裡把一船人帶回來。她,也能在風浪裡,站穩腳跟。」
這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劉翠娥看著丈夫挺直的脊樑,看著他手裡那個象徵著新生活的暖瓶,心裡所有的擔憂和不安,都化成了一股暖流。
是啊,那是她的女兒。是她懷胎十月,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女兒。她像島上最耐旱的紅薯藤,隻要有一點土,就能紮下根,頑強地活下去。
「你個老東西,今天這是咋了?一套一套的,跟廣播裡的幹部作報告似的。」劉翠娥站起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她忽然想起隔壁兒子房間裡傳來的那聲驚天動地的吶喊,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剛才在兒子屋裡,喊的那一嗓子,可把我嚇了一跳。」她學著蘇大海的樣子,清了清嗓子,故意粗著嗓門,「『為了勝利,向我開炮』!嗬,威風得很吶!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出了個大英雄呢!」
蘇大海的老臉「騰」地一下就紅透了,紅到了耳根。
「你……你這婆娘!胡說八道什麼!」他把熱水瓶往桌上重重一放,又怕放壞了,趕緊又輕輕拿起,臉上滿是窘迫和尷尬。
「我……我那是……那是被電影給……給感動的!」
「是是是,感動,感動得都想自己去開炮了。」劉翠娥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她拉著丈夫的胳膊,「行了行了,不笑話你了,我的大英雄。趕緊睡吧,明天還得早起收拾漁網呢。」
蘇大海被她說得手足無措,隻好悶著頭,脫鞋上床,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腦袋。
劉翠娥笑著搖了搖頭,她把那盞瓦斯燈撚熄。屋子裡陷入了黑暗。丈夫的鼾聲很快響了起來,他今天似乎真的放下了所有心事。可劉翠娥卻睜著眼,毫無睡意。老頭子說得對,閨女有本事了。
可當娘的,總得多問一句,多看一眼才放心。
她心裡打定了主意,明天得找個空,單獨跟晴晴好好嘮嘮,不說那些打打殺殺的危險事,就嘮嘮一個女人在外頭該注意些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