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擊潰敗
「那你是在幹什麼?」蘇晴晴猛地擡頭,步步緊逼,「用你那套訓新兵的邏輯來對我?犯了錯,挨了罰,回去寫份檢討,然後加倍訓練補回來?」
「趙衛國,你看清楚,我不是你的兵!我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她伸出手指,狠狠戳著自己的心口。
「這裡,不是你的靶場!不是你判斷失誤,打偏了幾發子彈就能彌補的!它昨天被你一槍打穿了,今天又被你用這種『執行任務』式的道歉,再捅上一刀!」
海風呼嘯,捲起她的長發,也吹亂了趙衛國的心。
他杵在原地,像一棵被狂風吹得搖搖欲墜的樹,所有引以為傲的邏輯、原則、解決問題的能力,在她的質問面前,都碎成了齏粉。
解釋,就是掩飾。
沉默,就是默認。
他引以為傲的一切,在此時此刻,徹底失靈了。
蘇晴晴看著他那副被噎得臉色鐵青,卻一個字都憋不出來的窩囊樣,心裡的那股滔天火氣,竟莫名其妙地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荒謬的、深入骨髓的疲憊。
她忽然覺得,自己跟這個男人計較,就像對著一塊石頭講道理,最後累死的,隻會是自己。
她收回了那副咄咄逼人的姿態,臉上的表情也淡了下來,重新被那種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覆蓋。
「算了。」
她輕輕吐出兩個字,轉身就走。
「你回去吧,告訴賀參謀長,你的任務失敗了。我這個『戰友』,不接受你的『拯救』。」
她的背影決絕,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趙衛國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失敗了?
他的人生字典裡,幾乎就沒有這兩個字。
眼看她就要走上那條離開海灘的小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像失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
他想都沒想,一個箭步衝上去,再次擋在了她的面前。
這一次,他沒有去抓她的手,隻是張開雙臂,像一堵無法逾越的牆,嚴嚴實實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你到底要幹什麼!」蘇晴晴終於被他這種蠻不講理的行徑逼瘋了,仰頭沖他吼了出來。
趙衛國看著她那雙重新燃起怒火的眼睛,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用一種近乎破罐子破摔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知道。」
蘇晴晴愣住了。
「我不知道要怎麼辦。」
趙衛國直視著她,那張鐵面無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堪稱茫然無措的神情。
「賀參謀長罵我蠢,你也覺得我蠢。我就是個蠢貨。」
他像一個在演習中犯了緻命錯誤,卻不知道該如何彌補的新兵,用最笨拙的方式剖白自己。
「我不知道怎麼說才能讓你不生氣,我也不知道怎麼做你才能信我。我隻知道一件事,我錯了,錯得離譜。我把你這個『戰友』弄丟了,我就必須把你找回來。」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偏執。
「這是我自己的責任,跟賀參謀長沒關係,跟任務沒關係!」
蘇晴晴看著他。
看著這個高高在上的團長,此刻正用一種近乎耍賴的方式,擋住她的路,說著顛三倒四、毫無邏輯的話。
那句理直氣壯的「我就是個蠢貨」,像一顆滾燙的石子,猛地投進了她那片已經結冰的心湖,硬生生砸出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趙團長,」她忽然開口,語氣平鋪直敘,沒有一絲波瀾,「我是你下屬曹小軍的媳婦。雖然我們倆正在鬧離婚,可名義上,我還是。」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劇毒的、名為「社會規則」的利劍,精準無比地刺向了趙衛國唯一的軟肋。
曹小軍的媳婦。
這個身份,像一道無形的驚雷,在他混亂的腦子裡轟然炸響。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那張漲紅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血色,變得慘白。
他下意識地垂眼,看了一眼自己攔住她的雙臂,那姿勢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強硬,此刻卻顯得無比的尷尬和不妥。
「我……」
他張了張嘴,那股子豁出去的蠻橫勁,瞬間被這個該死的稱謂擊得潰不成軍。
蘇晴晴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從一頭失控的公牛,瞬間變成了一個被教導主任抓住早戀的毛頭小子,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她緩緩地,將自己的話補充完整。
「你這樣拉拉扯扯,要是被村裡人,或者別的軍嫂看見了,你猜他們會怎麼想?」
「想你趙大團長,以權謀私,欺負下屬家眷?」
「還是想我蘇晴晴,剛跟丈夫鬧翻,就迫不及待地勾搭上了他的頂頭上司?」
她每說一個字,趙衛國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這些話,比剛才那些帶著火氣的指責更傷人,因為它太真實,太誅心。
它把他剛剛那點笨拙的、想要負責的真誠,瞬間拖進了最不堪的、滿是流言蜚語的泥潭裡。
他猛地收回了攔在她身前的雙臂,像是被滾油燙到了一樣,狼狽地向後退了一大步。
兩個人之間,瞬間空出了一個足夠再站下兩個人的距離。
海風吹過空蕩蕩的間隙,帶著一股蕭瑟的涼意。
「我沒有那個意思。」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乾澀得厲害。
「你有沒有那個意思不重要。」蘇晴晴垂下眼簾,看著腳下的沙地,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重要的是,別人會怎麼看,怎麼說。趙團長,我已經被那些唾沫星子壓得快喘不過氣了,不想再給自己添一條新的罪名。」
她擡起頭,重新看向他,那眼神裡沒有了憤怒,也沒有了譏誚,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所以,算我求你,放我走,行嗎?」
那句「算我求你」,像一根最細最軟的針,悄無聲息地紮進了趙衛國的心臟。
他寧願她像剛才那樣沖他發火,用最尖刻的話罵他,也不想看到她這副徹底放棄,甚至低頭懇求的模樣。
這比打他一頓,比給他一個處分,更讓他難受百倍。
他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骨節因為用力而根根泛白。
原則,紀律,影響,責任,錯誤,委屈……
所有的詞語在他腦子裡攪成一鍋粥,最後,卻隻剩下了她那雙寫滿了疲憊和懇求的眼睛。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鹹腥的海風,卻怎麼也壓不住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悶堵。
「好。」
他從牙縫裡,硬生生擠出這一個字。
說完,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主動側過身,讓開了那條通往村子的小路。
這個動作,代表了他再一次的,徹底的投降。
她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背好自己的背簍,從他讓開的路上,一步一步地走了過去。
她的腳步很輕,踩在沙地上,沒有留下太深的痕迹。
就在她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趙衛國沒有回頭,卻用一種壓抑到極緻的、沙啞的聲音開了口。
「蘇晴晴。」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那個公事公辦的「蘇同志」。
蘇晴晴的腳步,倏然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