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趙衛國的保證
「我向你保證。」
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沉甸甸的。
「今天的事,絕不會再有第二次。我不會再用我的身份,我的偏見,去傷害你。無論是以一個指揮官,還是以一個男人的名義。」
他頓住,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張不善言辭的嘴笨拙地開合,像是在跟自己打仗。
「你說的對,我就是個蠢貨。」他聲音裡是那種豁出去的、近乎狼狽的坦白,「我不知道該怎麼道歉,你才能不生氣。也不知道怎麼做,你才能信我。但是,從現在開始,我會學。」
蘇晴晴的背影,在海風中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這種不留情面的自我貶低,比任何補償都更能瓦解她豎起的尖刺。
趙衛國看著她的後腦勺,那顆被他自己都嫌棄的榆木腦袋,在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後,總算想通了一件事。
「你不用接受我的道歉。」他繼續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鑽進她耳朵裡,「我不配。我犯的錯,不是說幾句對不起就能抹平的。我會用行動去彌補,去贏回你……贏回一個普通群眾對我們軍隊的信任。」
他說得依舊笨拙,在最關鍵的時候,還是本能地把那句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硬生生掰回了「群眾和軍隊」的正確軌道上。
那份刻在骨子裡的紀律,在情感的懸崖邊,踩下了最後的急剎。
可這一次,蘇晴晴聽懂了。
她依舊沒回頭,也沒吭聲。
隻是在原地站了幾秒後,那雙一直緊繃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松垮了下來。
然後,她重新邁開腳步,順著那條被夕陽染成金色的海邊小路,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她的步子不快,卻很穩,沒有回頭。
趙衛國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就那麼看著,看著那個倔強的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小路的拐角。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向那片無邊無際、吞吐著金色光芒的大海。
他擡起手,看著那雙空空的手,上面彷彿還殘留著她手腕細膩的觸感和溫度。
然後,猛地攥緊成拳,骨節根根泛白。
學。
他趙衛國,這輩子還沒什麼東西是學不會的。
……
村口那棵老榕樹出現在視野裡,虯結的枝幹在晚風中輕輕搖曳。
蘇晴晴緊繃了一天一夜的神經,終於在看到這熟悉的景象時,徹底鬆弛下來。
她站在村口,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把供銷社的白眼、特務的陰影、趙衛國的冷臉,還有胸口所有的委屈和後怕,都還給了這片大海。
走進自家院門時,夕陽的餘暉正給這個簡陋的小院鍍上了一層暖金色。
劉翠娥和蘇大海正像兩尊石像,站在屋檐下,脖子伸得老長,臉上的焦急在看到女兒身影的瞬間,立刻化為決堤的洪水。
「晴晴!我的晴晴!你可算回來了!」
劉翠娥幾乎是撲上來的,一把抓住蘇晴晴的胳膊,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再飛了。她的眼睛驚惶地上下掃視著女兒,嘴裡的話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冒,又快又急:
「你這死丫頭,昨晚到底出什麼事了?怎麼好端端的,解放軍同志大半夜跑來家裡,就扔下一句說你在部隊協助了解情況?了解什麼情況要一晚上?他們沒把你怎麼樣吧?有沒有嚇唬你?欺負你沒?你昨晚睡哪兒了?是床還是椅子?吃飯了沒?餓不餓?渴不渴?」
一連串的問題砸得蘇晴晴心頭髮暖,眼眶發酸。
蘇大海緊跟在妻子後面,他一言不發,但那雙熬得通紅、布滿血絲的眼睛,寫滿了沉甸甸的關切。他等妻子稍稍喘口氣,才用那因為一夜未眠而無比沙啞的嗓子,沉聲問:
「晴晴,跟爹說實話,他們……給你委屈受了沒?」
這一句,比母親一百句的連珠炮還重,直直敲在蘇晴晴的心坎上。
看著父母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憔悴,蘇晴晴的心又酸又軟。所有的氣,所有的怕,所有的委屈,在這一刻,都被眼前這份滾燙的愛意徹底撫平了。
「娘,爹,你們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她故意轉了個圈,臉上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部隊的同志們客氣著呢,昨天還給我下了加倆雞蛋的麵條吃,白麵條,香著呢!」
看到父母臉上仍舊不散的憂慮,她心頭一軟,上前一手挽住一個,將父母往屋檐下的石凳拉去,語氣裡帶上了久違的撒嬌:
「我就是去報了個信,人家部隊首長還說要給我記功呢。倒是你們倆,看看這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肯定一晚上沒睡好。爹你抽了多少旱煙啊,院子裡這煙味兒,嗆死人。把我擔心成這樣,回頭我可得跟你們要補償。」
她笑了,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燦爛。
這一笑,終於讓籠罩在父母臉上那濃重的陰雲散去大半,讓他們懸著的心落了地。
蘇晴晴將身後沉甸甸的竹筐卸下來,輕輕放在院子裡的石凳上,還是發出了「哐當」一聲悶響。
「你這丫頭,背了什麼東西這麼重?累不累?」劉翠娥好奇地湊上前,伸手就要去翻。
「在廢品收購站撿的破爛。」
蘇晴晴說著,為了配合自己的說辭,先從最上面拿出了那個豁了口的搪瓷盆和沒了柄的鐵剷頭。
劉翠娥看著那兩樣貨真價實的破爛,臉上哭笑不得:「你這孩子,跑那麼遠的路,就撿這點東西回來?咱家又不缺個破盆。」
蘇大海也皺了皺眉,為了這麼點東西,讓女兒在外面過了一夜,怎麼想都虧了。
蘇晴晴神秘地眨了眨眼,蹲下身,像個獻寶似的,又從竹筐深處往外掏。
「開胃菜嘛,大頭還在後頭呢!」
這一次,她拿出來的,是一卷沉甸甸的布料。
那是一種厚實、嶄新的深藍色帆布,在夕陽下泛著沉靜、可靠的光澤,布料邊緣還帶著工廠特有的漿硬氣息和一種好聞的工業清香。
院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晚風似乎都停住了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