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海邊對峙
賀嚴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那張畫在筆記本上的畫像,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得可怕。這樣一個畫畫人才,必須想辦法為部隊所用。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操心衛國的姿態合不合適。」賀嚴的目光變得悠遠而堅定,「而是要保證,蘇晴晴這個同志,不會再因為任何人的偏見和愚蠢,受到第二次傷害。至於她和曹小軍的事,那是他們的家務事。可如果這件家務事,影響了我們守備師的大事,那它就不是家務事了!」
這番話擲地有聲,徹底打消了政委所有的顧慮。他看著賀嚴,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果斷,在平時又心細如髮的老領導,終於明白了。賀嚴看到的,遠比他一個政委看到的要深,要遠。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道歉和補償,這關係到一個難得人才的去留,甚至關係到這座海島未來的走向。
政委重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賀嚴看著院門口的方向,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近乎於看好戲的無奈。
「走吧,回去等著。」他邁開步子,朝院外走去,「看看這頭鐵牛,是把人給追回來,還是把自己也給陷進去。」
海風帶著鹹腥的潮氣,一陣陣拂過礁石。
蘇晴晴抱著膝蓋,靜靜地坐在海邊一塊巨大的礁石上,目光放空地看著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
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著岸邊的沙灘,捲起白色的泡沫,又緩緩退去。那聲音單調而規律,像是要把人心裡所有的情緒都一併捲走,磨平。
她現在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就這麼坐著,任由海風吹乾她臉上的淚痕,吹亂她的頭髮。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又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踩在沙地上的聲音淩亂而執著。
蘇晴晴沒有回頭。
她知道是誰。
腳步聲在離她幾步遠的身後停下,帶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能感覺到,一道灼熱的、充滿複雜情緒的視線,正牢牢地釘在她的背影上。
她隻是更用力地抱緊了自己的膝蓋。
過了許久,趙衛國才邁開腳步,走到她旁邊的礁石上,學著她的樣子坐了下來。他沒有靠得太近,中間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卻足以讓她聞到他身上那股混合著汗水和陽光的剛硬氣息。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隻有海浪依舊,一下,又一下,沖刷著彼此間的僵硬。
「對不起。」
終於,趙衛國先開了口。他的聲音比在院子裡時更加沙啞,像是被粗糲的砂紙打磨過,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艱難的澀意。
蘇晴晴的身體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放鬆下來,依舊沒有看他。
趙衛國看著她單薄的側影,看著她被海風吹起的髮絲,賀嚴參謀長的話,她那雙含淚的眼睛,在他腦子裡反覆交織,像兩把鎚子,狠狠砸著他的心。
「我錯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些難以啟齒的話說出來,「你說的都對。是我帶著偏見,是我思想僵化,是我……把你當成了嫌疑犯。」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更艱難的語言。
「我沒有相信一個冒著危險來報信的群眾。我用公家的物資,去彌補我個人的錯誤。我把你的信任,當成了一項需要處理的任務。」
他的聲音很低,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石頭,沉甸甸地落在了蘇晴晴的心湖裡,激起了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她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已經不是道歉了,這是一種剖白。一個如此驕傲的男人,正在用他最不擅長的方式,將自己的錯誤一點一點挖出來,攤開在她的面前。
可那又怎麼樣呢?
蘇晴晴緩緩地鬆開抱住膝蓋的手,撐著礁石站了起來。她彎腰拿起放在腳邊的背簍,沒有看趙衛國一眼,轉身就要順著另一條小路離開。
她不想再聽下去了。
就在她邁出第一步的瞬間,手腕猛地一緊。
一隻滾燙的大手,像一把鐵鉗,牢牢地扣住了她。力道很大,卻又克制著,生怕弄疼了她。
蘇晴晴的腳步,被迫停在了原地。
她終於轉過頭,冷冷地看向趙衛國。
「放手。」她的聲音很輕,像結了一層薄冰。
趙衛國也跟著站了起來,高大的身軀在海風中站得筆直。他沒有放手,反而攥得更緊了些,那雙深邃的眼睛死死地鎖著她,裡面翻湧著她看不懂的固執和懊悔。
「我不放。」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偏執和懊悔,「我……我把你這個『戰友』弄丟了,就必須把你找回來。這是……我的責任。」
「戰友?」蘇晴晴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那雙通紅的眼睛裡,最後一絲脆弱被一種尖銳的譏誚取代。她忽然不掙紮了,隻是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那隻扣住自己手腕的大手。
「趙團長,你這是又在執行什麼新任務?」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紮向他,「是哪位領導看我礙眼了,命令你來『安撫』我這個麻煩精,好讓你回去交差?」
趙衛國的臉瞬間漲紅,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廓。他沒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出的心裡話,換來的卻是這樣毫不留情的嘲諷。
「不是命令。」他梗著脖子,艱難地辯解,「是我的責任。」
「責任?」蘇晴晴猛地一甩手,這次趙衛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下意識地鬆開了半分,她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腕。那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圈清晰的紅痕。
她揉著自己的手腕,後退一步,與他拉開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昨天晚上,你把我當犯人審的時候,怎麼不談責任?你用你那雙審視特務的眼睛盯著我,把我從頭到腳都貼上『不可信』的標籤時,你的責任心在哪兒?」
蘇晴晴往前逼近一步,那股被壓抑了一整晚的火氣,此刻終於找到了宣洩口,熊熊燃燒起來。
「哦,我明白了。」她恍然大悟般地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尖刻的弧度,「你的責任心,原來是需要領導敲打才會上線的。領導不罵你一頓,不給你下個死命令,你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對不對?」
趙衛國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當眾揭開了最狼狽的傷疤。他看著蘇晴晴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那裡面沒有眼淚,隻有洞悉一切的清醒和冷笑。
他確實是被賀嚴罵了才想明白的。
「所以,你現在不是來道歉的。」蘇晴晴繼續說,她的語速不快,但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得趙衛國無力招架,「你是來完成賀參謀長布置的『課後作業』。讓我看看,作業內容是什麼?一,承認錯誤。二,表達愧疚。三,把我這個『麻煩』給哄好,別影響你們守備師的光輝形象。」
她歪了歪頭,上下打量著他,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不合格的產品。「趙團長,你這作業完成得可不怎麼樣。表情僵硬,台詞生硬,核心思想都沒領會。我建議你回去重寫一份檢討,說不定還能得個高分。」
「我沒有!」趙衛國終於忍無可忍,低吼出聲。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那雙能讓敵人膽寒的眼睛裡,第一次充滿了百口莫辯的窘迫和憤怒,「我不是在做作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