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領導當頭棒喝
趙衛國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陽光落在他筆挺的軍裝上,卻照不進他心裡,帶不來丁點溫度。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賀嚴沉著臉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臉嚴肅的政委。
賀嚴的視線在院裡一掃,就釘在了院子中央那個站得筆直,卻渾身散發著頹敗之氣的趙衛國身上。
他的眉頭立刻擰成了一個疙瘩。
「衛國,人呢?」賀嚴的聲音又沉又冷,「讓你過來道歉傳達嘉獎,蘇同志怎麼不在?」
趙衛國僵硬地轉動脖子,看向自己的老領導,嘴唇翕動了幾下,擠出的聲音幹得像是能擦出火星。
「她走了。」
「走了?」賀嚴的聲音陡然銳利起來,「嘉獎和補償都說了?她不滿意?」
「說了。」趙衛國艱難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摳出來的,「物資和三等功,她收下了。但是……」
「但是什麼?」政委也察覺到不對勁,立刻追問。
趙衛國喉結上下滾動,那張向來鐵面無私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近乎狼狽的窘迫。他像是在彙報一次徹底失敗的行動,用一種刻意保持平穩的語調,將剛才發生的事情複述了一遍。
「……她說,要我給她唱首歌。」
「我拒絕了。然後,她就走了。」
話音落下,政委的臉上也露出了和趙衛國同款的困惑和不解。
隻有賀嚴,在聽到「唱首歌」這三個字時,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道複雜的光。他再看向趙衛國時,那眼神已經從對下屬的審視,變成了恨鐵不成鋼的痛心。
他沉默了片刻,就那麼直直地盯著趙衛國,看得趙衛國心裡一陣發毛。
「賀參謀長,這件事……」趙衛國試圖解釋,「我認為,這種要求不嚴肅,也……」
賀嚴猛地擡手,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你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錯在哪兒?」賀嚴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狠狠砸在趙衛國的心上。
「人家一個小姑娘,冒著掉腦袋的風險,跑來給咱們報信!咱們倒好,不問青紅皂白,先把人當犯人審了一通!」賀嚴往前走了一步,氣勢逼人,「換成你趙衛國,你受不受得了這份委屈?」
趙衛國嘴唇緊抿,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那些大米白面,那輛自行車,是部隊給有功群眾的嘉獎,是公事!可你昨天對她造成的傷害和懷疑,是你趙衛國個人帶給她的,是私怨!」賀嚴的聲音冷得掉渣,「你拿著公家的東西,去彌補你私人的錯誤,你覺得她能接受?」
「她讓你唱歌,」賀嚴的眉頭擰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他盯著趙衛國那張茫然的臉,重重嘆了口氣,語氣裡全是恨鐵不成鋼的火氣,「你這個榆木腦袋!她是要聽你唱得多好聽嗎?一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姑娘,不提別的,偏偏提這麼個不著調的要求,你就不想想為什麼?她是在給你台階下!她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試探,試探你這個鐵麵糰長,到底是不是一塊捂不熱的鐵!」
「她要的,根本不是什麼補償,也不是一首歌!她要的,是一份最起碼的尊重,是一句發自內心的『對不起,我信你』!你懂不懂!」
「你啊……」賀嚴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最終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些,「你把人家當成一個需要解決的『麻煩』,可人家在最危險的時候,是把你當成了唯一的指望。」
「結果呢?你用一份冷冰冰的『處理結果』,去回應了人家那份滾燙的信任。」
「這丫頭的心,這次是讓你給傷透了。」
賀嚴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尖刀,捅進趙衛國的心臟,再狠狠攪動。
政委看著他那張灰敗的臉,又看了看賀嚴,輕輕嘆了口氣。
「老賀,衛國他……他畢竟在處理男女感情這方面,確實沒什麼經驗。」政委試圖緩和氣氛。
賀嚴卻沒看他,依舊死死盯著趙衛國。
「這不是經驗問題!」賀嚴的聲音冷硬如鐵,「這是態度問題!我們是人民子弟兵,群眾在我們心裡是什麼位置?是需要用物資打發的對象,還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這番話,讓趙衛國本就緊繃的身體,又是一震。
他猛地擡起頭,那雙墨黑的眸子裡,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痛苦、羞愧、還有無盡的悔恨在其中翻湧。
「參謀長,我錯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撕扯出來的。
賀嚴盯著他,見他眼底那份刻骨的悔意不似作偽,緊繃的臉色才稍稍緩和。
「現在知道錯了,還不算晚。」賀嚴的語氣依舊嚴厲,「人,是你氣走的。結,是你親手打下的。現在,這個結也必須由你親手解開!」
趙衛國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解開?他要怎麼解?
他連她為什麼哭都剛弄明白,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解開她心裡的結?
賀嚴看穿了他的無措,向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趙衛國,我問你,如果今天在戰場上,你因為判斷失誤,讓一個戰友陷入了險境,你會怎麼辦?」
趙衛國幾乎是本能地回答:「拼了命,也要把人救回來!」
「好。」賀嚴點點頭,灼灼地逼視著他,「現在,蘇晴晴同志,就是你那個因為你的失誤而陷入『險境』的戰友!她的心,被你傷了,被你推遠了!我現在命令你,立刻,馬上,把她給我『救』回來!」
趙衛國渾身劇震,腦子裡一片轟鳴。
戰友……救回來……
這兩個詞,像兩隻鐵鉗,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了戰場上那些倒在身邊的兄弟,想起了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把他們帶回來的誓言。
此刻,蘇晴晴那張含淚的、失望的臉,竟然和那些陷入險境的戰友的面孔重合在了一起。
原來……原來他讓她陷入的,是另一種同樣緻命的險境。
這個他最熟悉、最能理解的邏輯,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所有的混亂和迷茫。
他看著賀嚴不容置疑的命令,那股子屬於軍人的血性和擔當,終於衝破了所有的窘迫和慌亂。
「是!」
一聲響亮的回答,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他猛地挺直了脊背,那股頹敗之氣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向賀嚴和政委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然後沒有絲毫猶豫,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朝著院門外沖了出去。
他的腳步又急又重,每一步都砸在地上,帶著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悍勇。
政委看著他那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擔憂地問:「老賀,他就這麼去了,能行嗎?我看他還是沒弄明白該怎麼跟女同志說話。」
賀嚴看著院門口的方向,搖了搖頭,聲音裡有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
「這一關,沒人能教他。」
「能不能行,就看他這塊鐵,到底能不能取得那丫頭的原諒了。」
政委看著趙衛國消失的方向,憂心忡忡地皺起了眉頭,他轉向賀嚴,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顧慮:「老賀,衛國這性子……就這麼一頭熱地追出去,我擔心他把握不好分寸。畢竟,蘇晴晴同志是有夫之婦,還是曹小軍的愛人。這要是傳出去,對衛國,對部隊,影響都不好。不合規矩啊。」
賀嚴轉過身,直視著自己的老搭檔:「老王,你跟我談規矩?那我就問你,曹小軍是什麼樣的人,你我心裡沒數嗎?」
政委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為了自己的前途,鬧出那種家庭醜聞,差點把媳婦的名聲踩進泥裡。」賀嚴的聲音冷了下去,像淬了冰,「讓一個有功於我們部隊的群眾,被這樣的婚姻困住,被一個自私自利的男人毀掉,這就合規矩了?我們保護人民群眾的原則,難道在『曹小軍的愛人』這個身份面前,就要打折扣嗎?」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重了幾分:「一個能畫出那麼精準畫像,能提供決定性線索,有勇有謀的同志,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一個『合適』的名分給毀了!這才是最大的不合規矩!」
政委嘆了口氣,臉上的憂慮並未完全散去:「老賀,我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我是擔心,衛國這一頭熱地衝出去,萬一處理不好,風言風語傳開,對蘇晴晴同志本人也是二次傷害。她現在已經夠難了,我們不能因為想幫她,反而把她推到更尷尬的境地。到時候,曹小軍那邊再一鬧,事情就更複雜了。」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賀嚴猛地一揮手,斬釘截鐵,「我們軍人的規矩,最大的規矩,就是實事求是,就是保護人民群眾!」
他指了指趙衛國衝出去的方向:「衛國那小子是蠢,是塊不開竅的木頭。但他有一點好,他認死理。他今天要是認定了自己錯了,就一定會想辦法彌補。這不是男女之情,這是他作為一個軍人,對自己犯下的錯誤,對一個他傷害了的『戰友』,必須負起的責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