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雲睿離開
到了傍晚時分,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還有急促的腳步聲。
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二寶雲智和三寶雲曦一前一後沖了進來。
「媽!我們回……」雲曦的話還沒喊完,聲音就卡在了喉嚨裡。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客廳沙發上,那個正安靜坐著,擡頭望向他們的人兒。
客廳裡燈火通明,那人穿著家常的灰色毛衣,身姿依舊挺直,面容褪去了三年前還殘留的稚氣,變得清晰而沉靜。
是大哥雲睿!
時間彷彿靜止了兩秒。
「大哥?!」雲曦猛地喊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書包從肩頭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闆上也渾然不覺。
兩秒後,他像顆小炮彈一樣沖了過去,腳步都有些踉蹌。
緊隨其後的雲智,看清沙發上的人後,眼睛瞬間就紅了。
但他不像弟弟那樣咋咋呼呼,隻是站在原地,小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嘴巴微微張著,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紅,積聚起水汽。
雲睿已經站起身,看著衝過來的小弟,和站在原地快要哭出來的二弟,他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溫暖的笑容。
雲曦衝到大哥跟前,想也不想,張開雙臂就狠狠抱住了他,手臂用力箍緊,腦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點哽咽:「大哥,你真的回來了!我還以為我看花眼了。」
雲睿被他撞得微微後退半步,隨即穩穩站住,擡手拍了拍小弟那激動得微微發抖的後背,「嗯,我回來了。」
接著,他的目光越過雲曦的肩膀,看向還站在原地的雲智,朝他輕輕招了招手。
這一下,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雲智一直強忍著的眼淚,「唰」地就掉了下來。
但他不像雲曦那樣衝撞,而是小步跑過去,一頭紮進雲睿懷裡,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前,肩膀一抽一抽的,發出壓抑不住的低嗚聲。
「大哥……我好想你……」他的聲音裡帶著無盡的委屈和思念,雲睿胸前的毛衣似有淚水淌過。
但雲睿沒說話,隻是用一隻手攬著衝動的小弟,另一隻手輕輕落在二弟不停顫抖的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安撫地拍著。
他微微低著頭,看著弟弟們,眼神裡有細碎的光在流動。
陸羽和雲潤謙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誰都沒有出聲打擾。客廳裡隻剩下壓抑的悲喜氣息。
不過雲曦絮絮叨叨追問著:
「哥你這幾年去哪了」
「過得好不好呀?」
「怎麼這麼久才回家?」……
接下來的六天,家裡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又像是被注入了一種格外珍貴的光。
陸羽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和公司事務,幾乎寸步不離家。
她不再隻是遠遠看著,而是會坐在兒子身邊,看他耐心地輔導雲曦那些令人頭疼的奧數題,聽他偶爾和雲潤謙聊幾句國內外最新的科技動態,聲音平靜,觀點卻往往一針見血。
她注意到,雲睿吃飯時會下意識先把盤子裡最好的菜夾給爺爺奶奶,注意到他清晨會在院子裡打一套看不出名堂但異常流暢沉穩的拳,注意到他看雲智咋咋呼呼吹牛時,眼裡會閃過極淡的笑意,注意到他一個人靜靜望著窗外時,那背影裡超越年齡的孤寂。
她把這些細碎的片段,像收集珍寶一樣,一點點刻在心裡。
雲潤謙也盡量早早回家,父子倆有時會在書房待上一陣,門關著,不知道聊些什麼。
出來時,雲潤謙的眼神總會格外複雜,有驕傲,有心疼,最終都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雲智和雲曦更是變成了大哥的小尾巴。雲曦會把自己捨不得吃的糖果偷偷塞進大哥口袋,雲智則會把自己對計算機的研究心得講給大哥聽。
日子過得平靜而溫馨,卻像捧在手裡的沙,越是珍惜,流逝得越快。
轉眼,離春節隻剩下五天。
那天晚上,大家吃晚飯時,格外安靜。就連最活潑的雲曦都察覺到了什麼,埋頭扒著飯,不敢多話。
飯後,雲睿默默上了樓,再下來時,已經換上了一身來時那件深藍色的羽絨服,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的行李包。
而那兩名護送他的便裝男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院門口。
雲富強和錢氏坐在沙發上,錢氏手裡攥著一塊手帕,已經濕了一角。雲富強則是挺直腰闆坐著,雙手緊緊抓著膝蓋,嘴唇抿得死死的。
雲智和雲曦站在陸羽身邊,雲曦緊緊抓著母親的手,小臉發白。雲智則梗著脖子,眼睛瞪得大大的,努力不讓裡面的水光掉下來。
「爺爺,奶奶,爸,媽」
雲睿的目光一一掃過家人,聲音依舊平穩,但語速比平時慢了些,「我走了。」
雲潤謙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喉嚨動了動,隻吐出兩個字:「保重!」
而陸羽走上前,伸手替兒子理了理其實並不淩亂的羽絨服領子。她的動作很慢,手指拂過衣料的紋路,像是要通過這個動作記住什麼。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兒子已經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臉,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發現嘴角沉重得擡不起來。
「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異常,「不用惦記家裡。」
雲睿看著她,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後點了點頭:「嗯!」
他轉過身,依次擁抱了一下眼眶通紅的爺爺奶奶,又揉了揉兩個弟弟的頭髮。輪到雲曦時,他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一聲:「哥……」
雲睿動作頓了一下,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不再猶豫,轉身,走向院門,跟著那兩名男子,推開門,融入了外面的夜色裡。
門,「咔噠」一聲,輕輕合上。
隔絕了屋外的寒風,也隔絕了那個清瘦挺拔的身影。
屋子裡霎時間安靜得可怕。
陸羽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替兒子整理衣領的姿勢,過了好幾秒,才緩緩放下手。
她感覺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掏走了一塊,空落落的,帶著鈍痛。她沒有哭,隻是覺得眼睛乾澀得發疼。
她知道,從三年前兒子被帶走的那一天起,這樣的離別就會成為常態。
她不能打聽,不能過問,隻能等待。等待不知何時會來的下一封簡短的信,等待不知何時會有的下一次短暫的團聚。
她轉過身,看到婆婆終於忍不住,伏在公公肩頭,發出了壓抑的啜泣聲。
雲潤謙則是走到院子的一角,背對著所有人,點了一支煙,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雲曦撲進陸羽懷裡,小聲地哭了起來。雲智則猛地轉身,「噔噔噔」跑上了樓,腳步聲又重又急。
陸羽輕輕拍著小兒子的背,目光落在院門口那塊空蕩蕩的地闆上。
孩子走了。
帶著他們的牽挂,走向一個他們無法觸及、無法過問的遠方。
她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洶湧的酸澀強行壓回心底。
「乖,別哭了,哥哥以後還會回來的。」她拍了拍雲曦的肩膀,似乎是安慰他,又似乎在安慰自己。
日子總要繼續,他們能做的,就是在每一次重逢時,用力擁抱,在每一次分別時,好好告別。然後,懷著無盡的祈盼,等待下一次不知歸期的團圓。
她隻願,無論身在何方,她的孩子,永遠,平安!

